第七十二章活着的理由

  灯光将会议室照得透亮，却驱不散几人眉宇间的凝重。

  傅砚丞、顾月楚、孟竹，以及旁听的傅一，围坐在长桌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劫后余生却又面临更大未知的压抑。

  复盘刚刚从梁馨月口中榨出的、那些颠三倒四却信息量惊人的“疯话”。

  “所以，她自称‘重生者’，记忆片段化，关注点扭曲，核心信息缺失，但可以肯定，她知道一些‘原本应该发生’的事情。”

  孟竹用笔尖点了点记录板上“农贸市扬茶颜应死”、“手镯空间”、“五级木系晶核归属顾家”等关键词。

  “而最大的变数，以及她崩溃的主要原因，显然就是——”

  “茶颜。” 顾月楚接口，他背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

  “按照梁馨月的‘剧本’，茶颜早该死了，手镯空间和五级晶核都该是她的囊中之物。

  但现实是，茶颜不仅活得好好的，还一次次破坏了她的计划，甚至……变得比她认知中强大得多。”

  他看向傅砚丞，提出了一个自然而然的猜测：“老傅，你说……有没有可能，茶颜也跟梁馨月一样，是‘重生’回来的？所以她才能次次化险为夷，甚至反杀？”

  这个猜测让孟竹和傅一都若有所思。如果茶颜也是重生者，那很多事情似乎就说得通了。

  然而，傅砚丞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果断地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像。”

  他的回答太过肯定，反而让顾月楚挑起了眉。

  顾月楚了解傅砚丞，他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这种绝对的否定，意味着傅砚丞很可能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关于茶颜的底细。

  顾月楚身体微微前倾，探究的目光落在傅砚丞脸上，带着一种了然和促狭：

  “哦？这么肯定？看来……你知道点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傅砚丞避开了顾月楚的视线，端起面前早已冷掉的咖啡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沉默了片刻。

  有些事，关于茶颜幼年的离魂，关于三清观，关于那枚玉佩和他自己的执着……太过私人，也牵扯到茶颜的核心秘密，他无法，也不愿在此刻和盘托出。

  最终，他只是抬眼，目光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再次重申：

  “我可以保证，茶颜绝对不是重生者。”

  他的语气太笃定，带着一种近乎维护的意味。

  顾月楚看着自己兄弟这副模样，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眼中的探究化为了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笑意，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摆了摆手：

  “行行行，你说不是就不是。你说了算。”

  那眼神分明在说：得，兄弟你这是心里有数，把人护得紧呢。看来这棵千年铁树，不光开了花，还会自己找理由施肥浇水了。

  傅砚丞读懂了顾月楚眼神里的意思，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几不可察地热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当务之急，是‘丧尸王’。梁馨月的话不可全信，但也绝不能忽视。

  必须立刻加强情报搜集和各地监控，尤其注意异常的大规模丧尸聚集或高阶丧尸的异常行为。”

  孟竹点头：“我会从生物信号和能量波动层面，尝试建立预警模型。

  另外，梁馨月提到的‘晶核直接吸收导致尸变’，也需要深入研究，看看是否与潜在的高阶丧尸或所谓丧尸王的诞生有关联。”

  提到“丧尸王”，会议室的气氛再次沉郁下来。那是一个仅仅提及就令人心生寒意的概念。

  顾月楚看了一眼腕表，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脸上恢复了些许往日的随意，但那随意之下，是沉重的疲惫和刻骨的悲伤。

  “时间不早了，这些事急也急不来。走吧老傅，去你那眯会儿，天都快亮了。明天……我还得赶回顾氏堡垒安排排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还得……带妹妹回家。”

  傅砚丞无言，只是起身，走到顾月楚身边，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安慰的话语在失去至亲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唯有并肩的支撑，是此刻最好的慰藉。

  ……

  壹号公馆，地下酒窖。

  昏黄的壁灯映照着琳琅满目的酒架，空气中弥漫着橡木与酒液的醇厚气息。这里安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血腥。

  傅砚丞和顾月楚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中间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瓶和两个还剩下大半琥珀色液体的水晶杯。他们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

  顾月楚酒量本就不如傅砚丞，加上心绪激荡，醉意上来得很快。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烧不化心头的冰寒与钝痛。

  “阿辞……妹妹……” 他闭着眼，头靠着墙壁，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混合着酒气。

  “对不起……是哥哥没用……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最后还……”

  他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悲伤。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鲜活娇俏、会跟他斗嘴又依赖他的妹妹，最后竟是以那样屈辱而恐怖的方式离开。

  傅砚丞沉默地听着，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顾月楚接过，一饮而尽，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老傅……你说，我们这么拼死拼活，守着这些破烂基地，跟那些怪物厮杀……到底图什么？这破世界……早就烂透了！呆够了！真的……呆够了！”

  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着傅砚丞，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般的愤世嫉俗：“丧尸王？呵……让它来！赶紧来！把这一切都毁了算了！干干净净！”

  傅砚丞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他能理解顾月楚此刻的心情，极致的悲痛与接连的打击，足以让最坚强的人产生毁灭一切的念头。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也仰头喝了一口酒。

  辛辣过后，是绵长的回甘，以及……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出的一道声音。

  “砚丞哥哥…”

  不是记忆中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也不是后来那个灵动却带着疏离的少女。

  别扭又可爱的茶颜，像是懵懂的小姑娘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害羞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心思。

  鲜活，生动，像刺破末世阴霾的一缕阳光，像干涸土地上倔强生长的新芽。

  这个世界确实破烂不堪，充满了血腥、背叛、绝望。

  但……她还在，我的颜宝还在，那份独特的鲜活与温暖……他想要抓住，似乎就没办法像顾月楚那样，轻易地说出“毁灭吧”这样的话。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茶颜没有“回来”，如果她也像顾月辞那样遭遇不测……自己会不会也变得和此刻的顾月楚一样，只剩下满腔的恨意与对世界的厌弃，恨不得一切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让他心尖微微一颤，握着酒杯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会找到办法的。” 傅砚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想到某人而滋生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为了……那些还想活下去的人。”

  他看向顾月楚，眼神复杂：“阿楚，睡吧。明天……我陪你送阿辞回家。”

  顾月楚似乎没听清他后面的话，只是醉眼朦胧地嘟囔着什么，最终靠着墙壁，沉沉睡去，脸上泪痕未干。

  傅砚丞放下酒杯，轻轻起身，拿过一条毯子盖在顾月楚身上。他走到酒窖的小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外面，夜空中挂着一轮异样的、泛着不祥暗红色的月亮——血月。这在末世后并不罕见，但今夜看来，格外刺眼。

  傅砚丞静静望着那轮血月，脑海中再次闪过茶颜的模样。

  这个世界或许配不上她。

  颜宝还在，为了她能在这样的世界里，继续那样鲜活地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