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8 章 请战

  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搜索、侦查、外交斡旋……所有我能从高磊那里辗转听到的、从新闻字缝里拼命解读出的只言片语，都指向同一个令人心碎的事实——蓝峥和他的小组，如同水汽蒸腾在缅北茂密凶险的热带雨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信号，没有痕迹，没有活人，也没有……死讯。

  那种悬在深渊之上、不知何时会彻底坠落的恐惧，比任何明确的坏消息更折磨人。我吃不下，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各种混乱可怕的画面——潮湿的丛林，狰狞的面孔，冰冷的枪口，还有蓝峥可能受伤、被困、甚至……不，不能再想。

  但仅仅等待，会把我逼疯。

  第四天早晨，我看着镜中眼窝深陷、面色惨白、眼神却燃着一簇近乎偏执火苗的自己，做出了决定。

  我不能在这里干等。我是警察，是蓝峥的妻子，也是上次“黑蛇”案的亲历者之一。我对那个案子，对那片土地潜藏的罪恶与危险，有着最直观的了解。哪怕我的力量微乎其微，哪怕前路九死一生，我也必须做点什么。

  上班的时候我拨通了杨首长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不会被接听时，电话通了。杨领导的声音比上次更加疲惫沙哑，背景音嘈杂，似乎在一个忙碌的指挥中心。

  “杨首长，我是魏晓祁。”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冷静、专业，尽管握着电话的手心已经沁出冷汗。

  “晓祁同志，我知道你着急，我们这边……”

  “首长，” 我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我申请参加这次跨境搜寻和后续行动。”

  电话那头骤然一静，连背景杂音都仿佛小了些。过了几秒，杨首长严肃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意外和否决意味：“胡闹！晓祁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不是儿戏！这是高度危险的军事化跨境行动，不是你们地方的刑侦办案！你是一名公安干警，你的职责岗位在这里！前线有专业的战士和特勤人员在努力！”

  “我知道这不是儿戏，首长。” 我的心跳如擂鼓，但话语清晰，条理分明，“正因为我是一名刑警，正因为我亲身参与过上次的‘黑蛇’案，与主要嫌疑人有过间接交锋，了解部分案情细节和犯罪团伙的某些行为模式，我才认为我的参与可能具有特定价值。我对边境地区、对类似的犯罪网络有一定的认知基础。我不是要去冲锋陷阵，但我可以作为情报分析、地形研判、嫌疑人侧写、甚至是与后方专案组联络协调的补充力量。多一份对案情的熟悉，也许就能在情报分析中多发现一个线索，在研判中少走一点弯路！”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重要的理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而且，首长，我是蓝峥的妻子。我了解他的思维方式，他的行动习惯，他的性格特点。在搜寻失踪人员时，熟悉失踪者本身，有时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视角。请您考虑，让我以顾问的身份，随支援梯队或后方指挥部行动，不直接参与一线突击，但可以在情报分析和搜寻策略上提供支持。我受过专业训练，有足够的自保意识和纪律性，绝不会拖后腿，更不会擅自行动！”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我能想象杨首长在权衡，在评估这个极其特殊、甚至有些打破常规的请求。风险巨大，但……或许，真的有一丝特殊的价值？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我旁边、屏息听着我说话的何亦宁，突然伸出手，眼神灼灼地看着我，无声地做出口型：“还有我。”

  我愣了一下。宁宁？她要干什么？

  何亦宁已经不等我回应，直接对着话筒，用清晰、响亮、充满急切但毫不慌乱的声音说道：“领导！还有我！我是何亦宁，A市刑侦支队的刑警，上次‘黑蛇’案我也有参与外围侦查和抓捕！我的近身格斗和枪械考核一直是队里优秀！我申请和魏晓祁同志一起参加行动！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关键时刻，我的武力值或许能起到保护作用！请领导也考虑我的申请！”

  “宁宁！” 我想制止她，这太危险了！她已经因为我的事受过一次无妄之灾，我不能再把她拖进更危险的境地！

  但何亦宁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神坚定如铁，对着话筒继续道：“领导，我不是冲动。我和晓祁是过命的战友，也是最好的姐妹。蓝峥队长不仅是她的丈夫，也是我们尊敬的前辈和战友。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不理。我熟悉晓祁，也相信她的判断和能力。我们两人搭档，互相照应，在非直接交火区域提供支援，绝对能发挥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请您相信我们作为公安干警的专业素养和决心！”

  电话那头的杨首长显然被这接连两个“请战”惊住了，半晌没说话。

  高磊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何亦宁身后，眉头紧锁，脸色异常难看，但他看着何亦宁坚定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阻止，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是一个沉重而复杂的动作。

  “何亦宁同志……” 杨首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决断的凝重，“你们的勇气和决心，我很感动，也代表组织感谢你们。但是，你们要清楚，那里不是演习扬。是真正的战扬，是法外之地，武装分子盘踞，环境极端恶劣，随时可能发生交火、遭遇伏击、感染疾病……牺牲的风险，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你们是地方公安系统的优秀人才，组织培养你们不容易，你们的家人……”

  “首长！” 我再次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我们清楚风险。正因清楚，才更要申请。蓝峥和战友们为了打击犯罪、保护同胞，已经身陷险境，生死未卜。我们作为他们的战友、亲人，穿着这身警服，此刻若只因危险而退缩，那这身警服的意义何在？我们训练、流汗，不就是为了在国家和人民需要的时候，能顶上去吗？现在，我们的战友、我的丈夫需要支援，我们熟悉案情，这就是我们‘被需要’的时候！请首长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用专业和能力，为找到蓝峥、摧毁‘黑蛇’，尽一份力！我们自愿承担一切风险和责任！”

  我的话掷地有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何亦宁紧紧握着我的手，用力点头，眼中闪着泪光，也闪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能听到杨首长粗重的呼吸声和手指敲击桌面的细微声响。他在权衡，在挣扎，在与规章制度、风险评估、以及那一丝或许存在的、特殊情况下破格使用的可能性作斗争。

  不知过了多久，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杨首长终于开口，声音仿佛苍老了许多，但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肃：

  “魏晓祁同志，何亦宁同志，你们的申请……我收到了。我会立刻向上级首长和联合指挥部汇报你们的情况和请求。但你们要明白，这需要最高级别的特批，程序极其复杂，可能性……。而且，即使批准，你们也只能被安排在绝对安全的后方支援位置，负责情报分析和联络协调，严禁靠近任何可能有交火风险的区域！这是底线，也是命令！在得到明确答复之前，你们必须原地待命，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此事，继续正常工作生活，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混乱和猜测。能做到吗？”

  “能！” 我和何亦宁异口同声，心脏因为这一线希望而狂跳起来。

  “好。” 杨首长似乎叹了口气，“保持通讯畅通，等我消息。记住，在得到正式命令前，一切如常。保重。”

  电话挂断。

  我和何亦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担忧，以及一丝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高磊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沉重，他伸手，将何亦宁轻轻揽进怀里，抱得很紧，什么也没说。何亦宁将脸埋在他肩头，身体微微颤抖。

  我知道，前路凶险未卜，申请能否批准更是未知数。但至少，我们不再是被动等待。我们向着那个可能救回蓝峥、摧毁恶魔的方向，迈出了主动的一步。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前路如何，这一次，我要与我的丈夫、我的战友，站在同一片天空下，面对同样的风雨。

  窗外，天色阴沉，仿佛酝酿着一扬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