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放手

  十一假期过后，周云庭再也没“偶遇”到魏晓祁。

  起初，他以为是她刻意躲避。他动用了些人脉，留意她的行踪，却发现她的生活轨迹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她不再回她自己的公寓，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去看望他母亲蓝琳琳。她的车出入一个以安保严格著称的高档小区，那里离市局不远，但并非普通警察能轻易入住的地方。

  每天早晚，有固定的黑色轿车接送她上下班，司机举止干练，不像普通人。

  几次尝试在她单位附近等候，也总是落空。她似乎总是恰好错过他可能出现的时间，或者，远远看到他，便面无表情地拐向另一条路，乘坐那辆黑车迅速离去，留下一地尾气和无从追索的无力感。

  他给她发过信息，打过电话，全部石沉大海。那个熟悉的号码，仿佛成了一个废弃的邮箱，接收着他单方面的焦灼与悔恨，却不再有任何回应。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开始失眠，胃疼的老毛病卷土重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让他心烦意乱，曾经得心应手的谈判也屡屡走神。

  他开始在下班后流连酒吧，用酒精麻痹神经，然后在更深重的空虚和头痛中醒来。

  别墅依旧空荡冰冷，像个精致的坟墓，埋葬着他过往的骄傲和此刻狼狈不堪的颓唐。孙铭送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眼神里的担忧和欲言又止也日益明显。

  终于，在一个周云庭又一次带着浓重酒气、脸色苍白地倒在沙发上的夜晚，蓝琳琳来了。

  她没有让孙铭通报，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映出沙发上儿子蜷缩的身影和茶几上散落的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一种令人窒息的颓丧。

  蓝琳琳的心狠狠揪了一下。这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从小到大，聪明、自律、目标明确，几乎没让她操过心。何时见过他这般模样？

  她默默走到沙发边，没有开灯，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周云庭似乎察觉到来人，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辨认了片刻，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妈……你怎么来了？”

  蓝琳琳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我来看看你。看看我那个曾经最优秀的儿子，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的。”

  周云庭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优秀？妈，我现在是不是特别失败？”

  “失败不失败，妈说了不算。”蓝琳琳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却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但云庭，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有些话，妈憋在心里很久了。”

  周云庭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一副听之任之的颓然。

  “儿子，从小到大，你聪明，要强，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学习、工作，都没让妈操过心，妈一直以你为荣。”蓝琳琳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流淌，“你和晓祁的事……当初，是妈看晓祁那孩子实在太好，又一心一意对你好，才总撮合你们，甚至有点……算是半推半就地，把你们往一块儿凑。后来你们订婚，妈是真心高兴，觉得晓祁能照顾你，你们能好好的。”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可是后来，你心里有了别的想法，觉得晓祁不够好，觉得和她在一起束缚了。你和那个庄琦……有了牵扯。这些，妈不是完全不知道。妈劝过你，可你不听。你觉得那是你的自由，是你想要的感情。”

  周云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后来，出了事，你们解除了婚约。”蓝琳琳看着他，眼神里有疼惜，但更多的是清醒，“说实话，妈当时虽然心疼晓祁，觉得对不住她，但心里……也未尝没有一丝自私的念头，觉得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更合适的人，妈也能接受。毕竟，日子是你们自己过。妈同意了你们分开。”

  “可是，儿子，”蓝琳琳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混合着心痛与教诲的力度，“路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要走下去，也要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无论这后果是好是坏，是如愿以偿，还是……追悔莫及。”

  “晓祁那孩子，用了多久才走出来，妈看在眼里。她离开了A城，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做了那么辛苦的工作。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别过去，重新开始。她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她现在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工作，新的……感情。”

  听到“新的感情”几个字，周云庭猛地睁开了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而你，儿子，”蓝琳琳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让他逃避，“你看看你自己。你走不出来。你后悔了，你觉得失去的才是最好的。这妈能理解，人都有后悔的时候。但是，后悔不是你再去打扰别人生活的理由！”

  她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你自己做下的事，带来的苦果，你得自己咽下去！你可以难过，可以消沉，甚至可以恨自己当初瞎了眼！但你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纠缠晓祁，去给她已经平静下来的生活制造困扰！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最基本的道德底线！”

  “妈……”周云庭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带着被戳破心思的狼狈和一丝不服，“我没有……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只是放不下？只是觉得还有可能？”蓝琳琳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云庭，你醒醒吧！晓祁已经向前走了，走得很远了。她对你，已经没有留恋，只有困扰和厌烦了！你那些所谓的‘偶遇’，守在人家楼下，你以为是在表达心意？在她看来，那是不堪其扰的骚扰！是缺乏尊重、自私自利的表现！”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感情很好。对方家庭已经正式上门提亲，婚事都定了！”蓝琳琳抛出这个她辗转得知的重磅消息，看着儿子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心里疼得发颤，但话已至此，必须说透，“你如果再这样执迷不悟，不仅是在伤害你自己，也是在消耗晓祁对你最后一点故人的情分，更是在挑战别人的底线！你继续这样下去，最后难堪的、受到伤害的，只会是你自己！”

  “妈……”周云庭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巨大的绝望和冰冷的现实如同冰水，将他彻底淹没。原来，她真的有男朋友。原来，他那些笨拙的、自以为深情的纠缠，在别人眼里，是如此可笑又惹人厌烦。原来，他早已失去了关心她、靠近她的立场和资格。

  蓝琳琳看着他万念俱灰的样子，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她起身，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头，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儿子，放下吧。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晓祁能真正安宁。把对她的愧疚和遗憾，变成对自己的警醒，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妈不指望你立刻振作，但妈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有些错，犯了，就要认；有些人，错过了，就要放手。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担当。”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拿起自己的包，转身离开了别墅。关门声很轻，却像最后的判决，将周云庭独自留在了那片由他自己制造的、冰冷绝望的废墟里。

  夜色深沉，别墅里死一般的寂静。周云庭维持着瘫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眼角，缓缓滑下一行冰凉的液体，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这一次，或许是真的，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