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偶遇

  与干妈约定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一条改建过的文化街巷深处。青砖灰瓦，木格花窗，檐下挂着几盏暖黄的纸灯笼，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环境清幽雅致，确实适合叙旧谈心。

  我比约定时间稍早一些到达，被服务员引到靠里侧一个半开放的小隔间，窗外恰巧对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几丛翠竹，一池锦鲤，更添几分静谧。

  我给干妈发了信息，便安静地坐着，翻看菜单，心里盘算着干妈喜欢的几道清淡菜式。

  门口的风铃清脆一响，我下意识抬头望去。进来的是几位谈笑风生的客人，服务员殷勤上前引路。我的目光正要收回，却蓦地定格在随后踏入的那道身影上。

  周云庭。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熨帖的西裤，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细边眼镜，气质依旧斯文干净，只是眉宇间似乎比记忆里多了一丝沉稳，或者说，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他正侧头与身旁一位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的女士低声说着什么，女士笑容温婉，两人姿态透着熟稔。

  他也来这家店吃饭。就这么巧。

  时间仿佛被拉扯了一下，又倏然弹回。没有预想中的任何剧烈情绪，心脏平稳地跳动着，连节奏都未乱一分。我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垂眸继续看手中的菜单，仿佛刚才瞥见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而，隔着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我仍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带着迟疑，探究。是周云庭看到我了。

  我不知道的是，他是特意安排在这儿的。

  我并未抬头，只是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慢慢喝了一口温水。水温正好。

  “晓祁？”熟悉而温柔的呼唤响起，是干妈蓝琳琳到了。她穿着件藕荷色的针织衫，笑容满面地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我，随即，她的视线也捕捉到了不远处刚站定的儿子，以及他身旁的女伴。

  干妈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懊恼和尴尬，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她快步走到我这边，挡住了部分可能投来的视线，亲热地拉住我的手：“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车。这地方还真不好找。”

  “没事，干妈，我也刚到。”我站起身，笑着迎她坐下，态度自然亲昵，目光全然落在她身上，仿佛根本没注意到那边的插曲。

  我能感到那道目光又停留了几秒，终于移开了。周云庭似乎对身边的女伴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位置，恰好与我们的隔间斜向错开，彼此看不见，但若有意，仍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

  “妈？”一个温和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是周云庭走了过来。他先是对干妈招呼了一声，称呼在“妈”出口后略显生硬地转成了略显客气的“蓝姨”，目光随即落在我脸上，点了点头，“晓祁，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惯有的礼貌和节制，听不出太多情绪。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像在观察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

  我也站起身，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平和而疏离的微笑：“好久不见。”声音平稳，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刻意回避的僵硬，就像偶然遇见一个很普通的朋友，点头之交。

  干妈看看我，又看看儿子，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有些复杂，赶紧打圆场：“哎呀，这么巧，云庭你也来这儿吃饭？这位是……”她看向周云庭身边跟过来的那位女士。

  “阿姨您好，我是林薇，云庭的同事。”那位女士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笑容得体，目光在我和干妈之间礼貌地流转了一下，并未多做停留。

  “哦，同事啊，好好，你们快去坐吧，别耽误吃饭。”干妈笑着摆手。

  周云庭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对干妈说了句“你们慢用”，便带着那位林薇女士转身离开了。

  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

  干妈坐下，轻轻舒了口气，握住我的手，压低声音：“这孩子……我也不知道他会来这儿。晓祁，你……没事吧？”她眼里是真切的关心和一丝歉然。

  我反握住她的手，笑容轻松而真诚：“干妈，我真没事。就是偶遇而已。” 我拿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热茶，“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咱们今天好好吃饭，聊聊天，别提无关的人。”

  我的话里没有任何勉强，眼神清澈坦然。干妈仔细看着我，终于放下心来，脸上重新绽开舒心的笑容：“好，好，不提不提。来，跟干妈说说，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工作那边辛不辛苦？”

  我拿出从小城带的特产，干妈高兴的不得了。

  我们的话题很快转向了彼此的生活、健康、趣事。菜一道道上来，都是合口味的家常美味。隔间里暖意融融，笑语低声。窗外竹影摇曳，池鱼偶尔摆尾，搅碎一池灯影。

  斜后方那个位置，隐约传来杯盘轻碰和低语声，但已完全无法干扰我们分毫。

  我专注地听着干妈说话，为她夹菜，分享着高原小城的见闻。心情异常平静，甚至比偶遇之前更加松快。

  这次意外的照面，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我内心的状态——真的过去了。那个曾让我追逐了十二年、牵动了所有喜怒哀乐的人，如今面对面，除了最基础的礼貌招呼，竟再也激不起心中半点涟漪。

  他的出现，他的目光，他身边那位温婉的“同事”，都像窗外偶尔经过的一阵风，吹过便散了，不留痕迹。而我坐在这里，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滚烫而坚实的温度，那温度连接着远方，也充盈着此刻。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仅是独自回想时的平静，更是猝然直面时，这份由内而外的淡然与从容。

  夜色渐深，饭毕，我挽着干妈的手走出餐馆。巷口灯火阑珊，晚风带着凉意。

  “晓祁，”干妈拍拍我的手背，望着我的眼神满是欣慰和一丝了然的慈爱，“你长大了，真的不一样了。干妈为你高兴。”

  我靠了靠她的肩膀，轻笑：“人总要向前看的嘛。”

  我们都没有再提那个偶遇的人。他如同这夜晚城市背景里一个模糊的剪影，已被我们彻底留在身后那盏温暖的纸灯笼光晕之外。

  前方，城市的霓虹汇成流动的星河。我送干妈上车，独自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拿出手机，给那个置顶的、备注着一个简单符号的联系人，发了一条信息：

  「A城的夜风，有点凉了。你那边呢？」

  几乎是在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回复简洁而有力：

  「刚夜训完。风大，想你。添衣。」

  看着那行字，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将手机贴近心口。旧城夜风依旧，但心底涌动的，已是全新的、暖意盎然的春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