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蓝峥追来

  “维多利亚号”的案件后续自有专门的团队接手，审讯、证据链梳理、跨国协调……那些纷繁复杂的工作终于暂时与我无关。副组长拍拍我的肩膀，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晓祁，这次干得漂亮。放个假，好好放松，把自己调整回‘普通人’频道。”

  我笑着应了，心底却有一块空落落的。我知道那空缺来自谁——蓝峥。

  行动结束后的混乱与交接中，我们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说句话。他只是远远地对我点了点头，便被他的上级带离，那抹笔挺的军绿色身影迅速消失在登舰的海警官兵之中，干脆利落，不留一丝拖沓。

  他属于纪律，属于更高效运转的体系，我们的交集，仿佛只是惊涛骇浪中被迫同舟的一段险程，船到岸，人便该各自归去。

  这样也好。我对自己说。有些瞬间的心悸，就当是高度紧张下的肾上腺素作祟吧。

  我订了飞往西南的机票。目的地是一座藏在群山之间的小城，我收藏在旅行清单里许久，却总被各种任务挤占。

  那里有碧蓝如玉的高原湖泊，有连绵起伏的草甸，有仿佛触手可及的澄净天空，据说像极了缩微版的瑞士小镇。我需要那样的空旷与宁静，来洗刷掉血液里残留的海腥味、硝烟味，还有那双幽深眼睛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干扰。

  小城果然没让我失望。空气清冽得像冰镇的泉水，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将一切镀上明亮的色泽。

  我住在湖边一家原木风格的小酒店，推开窗就能看见雪山倒映在宝石般的湖水里。第一天，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沿着湖岸慢慢走，看云影在草地上移动，看当地的牧民赶着牛羊慢悠悠地经过，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黏稠而静谧。

  第二天，我去了酒店附近一片开阔的、波浪般起伏的草坪。草色是鲜嫩的绿，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小小一朵，像散落的星星。

  远处是墨绿的森林和更远处戴着雪冠的山峰，几座尖顶的木屋错落着，炊烟袅袅。真的像走进了童话书里的插图，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风掠过草尖的簌簌声。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让思绪放空。直到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这片静谧的画卷。

  他站在前方一个稍高的草坡上，背对着我，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脱下了军装，换上了简单的深灰色冲锋衣和休闲长裤。山风拂动他利落的短发。那一刹那，我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转过身来。阳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照见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和那双我无比熟悉、此刻却盛着与周遭宁静格格不入的专注与灼热的眼睛。

  是蓝峥。

  我愣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他则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我走来，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距离拉近，我能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似乎也没休息好，但精神却很好，那目光锁着我，不容回避。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在这里？”

  “问了何亦宁。”他回答得极其直接，没有丝毫迂回，目光坦荡地直视我，“她说你来了这儿。”

  所以，不是偶遇。是他找来的。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任务结束了，你不归队？”我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起伏的草浪，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些。

  “有几天休整。”他走到与我并肩的位置，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远方，沉默了片刻。风在我们之间穿行，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淡淡香气。

  “这里很美。”他说，声音低沉，融在风里。

  “嗯，像童话。”我轻声应和。

  我们自然而然地开始沿着草坪漫步，谁也没有提议，却默契地选择了同一个方向。高低起伏的地势让行走有了韵律，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草叶摩擦声，和我们几乎同步的、轻不可闻的脚步声。远处的雪山沉默伫立，见证着这一切。

  走了很长一段，直到一片特别开阔的坡地，可以俯瞰大半片草场和更远的湖泊。他停了下来，我也随之驻足。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他的表情却异常清晰，甚至有些严肃。

  “魏晓祁。”他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是任务中常见的认真，却又多了些别的什么。

  “嗯？”我抬眼看他，预感到有什么重要的话要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像是在做某种准备。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这安静的旷野里，也砸在我的心上：

  “经过‘维多利亚号’上的事，我确认了一些想法。我蓝峥，今年三十岁，现任某特种部队大队长，家在A城。父母健在，有一个姐姐。家庭关系简单，无不良嗜好。历史清白，作风……自认还算过硬。”

  这开场白……像在做报告，又像在递交一份个人资料审核清单。我有点想笑，鼻子却莫名发酸。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继续道：“我以前觉得，当兵，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些事不该想，有些人……不该惦记。任务第一，生死其次。”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这次，看着你扑过去抢通讯器，看着‘鸢尾’的枪口对着你……我发现我做不到‘生死其次’。”

  他的眼神无比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向上级简单汇报了情况。我告诉他们，我遇到了想认真对待的人，要来追她。所以，我来了。”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军人特有的承诺分量：

  “魏晓祁，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追求你、照顾你、和你在一起的机会。”

  风好像停了，云也驻足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等待我的回应。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了那句最重、也最让我心弦震颤的话：

  “以后，无论出什么任务，在哪里，我都会比以前更惜命。因为现在，这条命，不止是我自己的，更是……想留着回来见你的。”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铺垫。有的只是一个军人最朴素的坦诚，最直接的向往，和最郑重的承诺——将他曾经置于次位的个人生死，与“回来见你”紧紧地、庄严地捆绑在一起。

  这大概是属于蓝峥的，最极致、最笨拙，却也最动人的表白。

  我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只为我一人的灼热与真诚，望着他身后那幅童话般宁静的画卷。

  公海上的惊涛骇浪、通风管里的并肩前行、枪口下的以命相护……无数画面翻涌而过，最终沉淀为眼前这个人，和这句重逾千斤的承诺。

  山风再次吹来，拂动我的发丝，也拂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牧歌调子，盘旋上升，融入湛蓝的天际。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很久。然后，慢慢地，唇角扬起一个清晰的、放松的、发自内心的弧度。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我们试试。”

  阳光正好，草色正青，而那属于现在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