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赎回

  她抬起了手，他闭上了眼。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似乎做好了被打的疼。

  谁料，拳头被包住了，温热的触感从指关节传来。

  狛治睁开了眼，迷茫让他卸掉了所有防备和伪装，露出些许属于孩子的困惑和脆弱。

  “你不打我吗？”他有些不安，没遇到过这样的突发状况。

  小石清禾笑了，“你要是希望我打你，那我也是可以打的，现在先带我去当铺吧。”

  狛治盯着那只牵住他的手，微微挣扎了一下，挣扎不开也就任凭她去了。

  “切...镇上除了玉林当铺外还有哪家当铺？”他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烦闷。

  今天发生的事情冲击了他的认知。

  她想如何？

  有什么图谋？

  可他一无所有，他无法偿还。

  狛治这样想着，却难以控制的眷恋起手上的温度，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和白昼那样攥紧她的衣角。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攥着她黄白游的衣角不放。

  只有攥在手里的，才不会随时被抛弃。

  这举动无异于流浪的疯狗自己咬住拴绳送到主人手中，突如其来的乖顺让小石清禾一愣。

  预想中，狛治应该会对她拳打脚踢，百般不愿。

  可是他竟然主动牵住了她的衣角，乖乖跟着她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直到走到灯光与黑暗的临界点时狛治突然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去赎回勾玉？”

  于他而言，勾玉只是一个值钱的玩意儿，根本没必要花那么多功夫寻回。

  小石清禾回道：“狛治有自己想珍惜的东西，我也有。这块勾玉，于我而言，十分重要。”

  狛治垂下了眸，这世界上他最为重要的便是他的父亲了。

  因为一出生就长了牙齿，而被人们称作地狱之子，受尽了白眼，母亲也因此离开了他。

  只有父亲，待他一如既往的温柔。父亲是他誓死想守护的人。

  只是，狛治心里莫名有些堵塞，又偷偷瞥向那只牵着他的手，纤细而白皙。

  这样的人...也有珍视之物吗？

  ......

  夜风吹，杏花落。

  息平城总爱栽种些杏花树，院子里，街道旁，可却独独栽不到狭小的城西口。

  只有零落飘下来的杏花花瓣能在这里驻足片刻，可这份美好也是短暂易逝的，风一吹，便又继续前往它的旅程了。

  当铺的老板见少女愿意多出钱用于赎回这勾玉时，立刻就同意了交换。

  勾玉被攥在手心，微凉的触感，它表面光滑并不硌人。

  小石清禾感受着勾玉真实的触感时，发自内心的笑了，眉眼弯弯，嘴里呢喃：“太好了...”

  颇有种如蒙大赦的喜悦。

  狛治站在她身边，不解中皱起了眉，有意避开这一幕似的转过身不看她。

  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等待少女下一步指令。

  “狛治，跟我回家吧。”

  没想到她又把他带回了家，还为他蒸上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她为他处理伤口，连他那只摔伤的脚也被她照拂到了。

  夏夜微凉，唯有她指尖的温度足以引起他内心的颤栗。

  包子蒸好了，蒸笼冒着大股大股热气。

  “包子凉了当然不好吃，现在吃吃看，热乎的。”

  小石清禾拿来包子递到他嘴边，笑着道：“再尝尝。”

  狛治有些怔愣，意识到她是在反驳包子难吃这件事，撇撇嘴，顺着她的目光接了过来。

  包子漫着米面的香、肉的香。

  大片大片湿漉漉的热气冒上来糊在他的睫毛上，险些就模糊了视线。

  咬下去，软软的，咸咸的。

  是眼泪的味道，眼泪被雾气逼了出来，砸在手上，包子上。

  “肉这么难得...你怎么能把肉做的那么难吃啊...”

  小小少年带着些哭腔如是抱怨着。

  小石清禾：“...”

  我真的服了你这个老六了。

  南墙的窗户一直开着，外面传来野鸭嬉戏的叫声。

  屋内燃着一烛油灯，光圈从桌上蔓延开来，一圈圈渐变的昏黄，代替了皎洁如水的月光照亮迷茫之人前行。

  小石清禾一噎，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手艺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差，居然差到把人给难吃哭了。

  但她还是梗着脖子怼道：“吃就完了还给你挑上了？”

  “是你自己问的好不好吃...”

  小石清禾：“...”

  她有说过这话吗？她怎么不记得？

  哼了一声，怕他噎着又为他送去一碗水。

  烛火的光亮似夕阳，橙黄色的。

  狛治此刻垂着眉眼，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坐在板凳上有些拘谨，丝毫不见前不久的乖戾。

  这副可怜模样有些像被主人刚刚带回家的流浪狗。

  小石清禾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抿住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殊不知其实在对方眼里，她其实也像牵着拴绳的主人。

  清澈的杏眼盛着水光，抿住笑意的唇是无边春色。

  温柔、温暖、这些都是狛治倾尽一生想守护的东西，只是守护的代价真的太大了。

  想要守护父亲，就必须去偷盗，然而一去偷盗，父亲脸上温柔的笑就守护不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这般温柔了。

  就如白日里晕在她怀里时的眷恋。

  眼泪拌着包子吃进肚身体也扬起一股暖意，他尝试着收了一些锐利的棱角，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小石清禾却在他的目光下阴森一笑从身后拿出来一双筷子。

  狛治：“？？？”

  “手伸出来。”

  犹疑片刻，还是伸出了手。

  心里似乎在期待着些什么，另一只手抓紧了凳子。

  啪——

  手上微痛。

  狛治瞪大了双眼，就要收回手，却被拽住了。

  温热的指尖触碰着他的指腹。

  抓着凳子的手泛白。

  小石清禾接收到对面疑惑不解的眼神，解释道：“犯了错，就要打。”

  接着，又是一下。

  啪——

  留下两道红痕。

  狛治咬着牙，默默受着，没有任何反抗，只是眼中的亮光淡了下去。

  烛火跳动，跃不进他垂下的眸。

  少女打了他二十下后，松开了手。

  狛治站起了身，不带任何留恋转身就走。

  而就在这时，被打的红肿的手心被温热的手含住了。

  泪水在回头前先一步落到地上。

  啪嗒——

  “做什么...”

  他听出了自己嗓音里的低沉，有些不耻。

  知道自己刚刚就像什么吗？

  以为找到家的流浪狗。

  在被抚摸后又被舍弃。

  “送你回家！”偏偏对方未有任何察觉似的缠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恨她听不出来来，还是该庆幸她听不出来。

  哑着声音，挣脱她的手，“我认路，不要你送。”

  挣脱不开。

  “狛治，你是不是哭了？”

  狛治心一惊，可泪水却越涌越多，挣脱不开束缚，只好背过身不敢用正脸面对她，恨恨道：“只有弱者才会用眼泪解决问题！”

  眼泪没用！

  无论哭的如何用力，都没用！

  可是这个结论，似乎在此刻不管用了。

  他被搂住了，从后背被紧紧搂在怀里。

  就像是白昼那样，温热的体温，薄荷香。

  只是这次，他没有挣扎，她也没有踹他。

  “你是不是怪我打你？”

  狛治咬住下唇。

  其实...并不痛，筷子抽打在手心算什么？

  鼻梁被打断，小腿被碾碎，巴掌扇在脸上头晕眼花...

  这点痛根本不值一提，他也从来没因为痛哭过。

  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这样难受。

  她打他，讨厌他，是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一切温柔都是假的，他从来不配拥有，以前也是，未来也是。

  “我不怪你，我恨你。”

  恨你恨你恨你，

  恨你为什么要对我温柔后，再把我放归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