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只是吃不下而已

  池塘边铺着几块薄薄的浮冰。

  “你看，冰都融化的差不多了。”小石清禾笑着，看起来很为这个发现而高兴。

  狯岳撇撇嘴，环视一圈，“这里可没有鱼饵。”

  小石清禾一听这话就把目光放到了他身上，平静的笑着。

  狯岳顿感不妙，怒斥道：“你什么意思？”

  “只需要牺牲你一个小小指头。”

  狯岳：“？？？”

  小石清禾让他把小拇指伸到池水表面，蹲在他身边为他解释道：

  “冬天池水里的食物也很匮乏，它们看到你的手指就以为是可以吃的虫子，到时候它们一浮上来...”

  她说着扬了扬手中的简易渔网，“就把它们一网打尽！”

  狯岳注视着身旁少女喋喋不休的脸庞，心中突然涌现一股难以言说的浮躁，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么有耐心为他解释过什么东西。

  他们骂他猪狗脑袋，不知悔改，他们让他不要偷窃，可是不偷窃他能去哪里，哪里能接纳他，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不知道，也没人能给他解释。

  没过多久，就有一条鱼儿慢慢靠近了过来，张开嘴就含住了他的手指。

  “啊！”他被吓到惊呼一声，但好在小石清禾眼疾手快，拉住了要逃窜走的鱼。

  “抓到啦！狯岳，我们真厉害！”

  小石清禾笑着道，“今天的晚餐终于能吃上一顿荤腥了！”

  鱼被捞到了水桶里，虽然个头不大，却也载满了收获的喜悦。

  狯岳也由衷感到开心，没有什么是比能吃饱更让人心情愉悦的。

  两人依法炮制又抓上来三条，满满当当的水桶，让狯岳一时便把那阴暗的想法抛诸脑后。

  “哼，还算有点用。”他诚心夸赞道。

  “那可不是，我可有用了。”

  「狯岳：喜悦＋2」

  小石清禾：“...”抠门！

  回到寺庙，恰好悲鸣屿也回来了，听到他们的做法后，不太支持。

  “山上猛兽多，有危险，下次别再这么不顾危险了。”

  小石清禾最是懂得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跪在他身边敷衍道：“知道啦知道啦，下次不会这样啦...”

  下次还敢。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往悲鸣屿的饭碗里塞进去了大半饭菜。

  多吃点，多吃点。

  悲鸣屿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女孩的动作，唇角勾起笑意，制止住了她的动作，“清禾，你自己也要多吃点。”

  “哥，我这是吃不下而已。”

  狯岳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嘁...”

  沙代也在这个时候端着饭菜，学着小石清禾的模样往悲鸣屿碗里送饭菜。

  “老师，我也吃不下。”

  见此，一个个孩子们都站起身来，往碗里添饭，小鸡般附和道：“老师我也吃不下。”

  “还有我，还有我...”

  十个孩子里面只有狯岳默默吃着饭，显得那样不合群，他不在意什么恩情冷暖，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吃饱，因为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过倦了。

  “你们...”悲鸣屿先生有些手足无措，最终还是扯开一个宽慰的笑，“谢谢你们，孩子们...”

  “我们也谢谢你，老师！”

  在这温馨之刻，狯岳已经吃完饭默默走了出去，一切温馨都和他没有关系。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悄跟了上去。

  外面的风还是有点冷，屋檐上挂着些许冰锥，有的扑通一声掉落下来，扎到积雪里，碎成四分五裂。

  狯岳坐在长廊边上，拿出藏在怀里的吊坠，轻轻抚摸着。

  上面残存的温度也很快被寒风夺了去，冰冰凉凉的贴在掌心，反复无声告诉他，所有温暖都是虚假的，是脆弱的。

  这个认知早该在他被抛弃时就应该清楚的。

  “切...一群虚伪的家伙。”

  他低着头喃喃着，小脸却始终紧绷着。

  “狯岳。”

  又来了...这个拖油瓶，来笑话他的吗？

  他不耐烦的循声看去，却发现空无一人。

  奇怪？人呢？

  直到温热的鼻息在他右脖颈处拂来他这才惊慌失措的后仰去。

  “你有病是不是？！”

  小石清禾见他反应这么大意识到自己吓着他了，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退后一步去。

  等狯岳从惊吓中缓过来，他就没好气朝她讥讽道：“怎么？不去和他们待在一块，来我这做什么？”

  “来讽刺我的话，那我劝你早点滚，别逼我揍你！”

  小石清禾都没说话呢，对方就噼里啪啦一顿输出，直像个炸了毛的刺猬。

  她坐在他身边，这举动让他身体瞬间紧绷，不善的盯着她。

  “我好端端讽刺干啥，我只是想问问你吃饱了吗？”

  女孩笑眯眯的表情竟让他一时无措。

  “和你有什么关系...”声音小了下去。

  “呐！”小石清禾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土豆，“今天下午在外面翻到的，刚好烤熟了，没吃饱的话拿去吃吧。”

  狯岳愣住了，可身体的条件反射让他接了过来。

  那热乎乎的土豆躺在他掌心，消不去的热，即便吃下肚去了也会源源不断给他提供温暖。

  良久，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女孩回答的那么坦诚倒显得他的思想格外阴暗扭曲。

  但他还是问道：“你不是来指责我的吗？指责我没有和其他人那样...”

  “这有什么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啊，那饭菜本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啊，你有权利怎么处置它。”

  “又不是说非得合群才是对的，好啦，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别不开心啦。”

  女孩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狯岳盯着那背影许久，掌心的土豆还冒着热气。

  “我才没有不开心...”他没有撕开表皮，一口咬了下去，像是忘记怎么吃土豆了那样，泄愤的吃着，“我才没有...”

  “不开心...”

  眼泪落下来，顺着手腕滑落下去，直到留下一道难以干的水渍。

  小石清禾并没有远去，而是在转角处叹了口气。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狯岳嘴上不饶人，却极其容易心软。

  她正是看到了他眼睛上晕上水幕后才选择快速离开的。

  脆弱的时候，总是希望自己一个人的，尤其是对狯岳那样自卑又自负的人来说。

  雪又落了下来，屋檐上冰锥落地，啪嗒一声，四溅开来。

  那纯净的冰锥像是玻璃像是琉璃...像是那个人的眼睛。

  纯粹到载不住任何善意，纯粹到...能够把恶意那么不留余地的放大...放大...以善为名。

  “童磨...”她背靠着墙，望着苍茫天空，苦笑一声：“十年养只狗也该养熟了吧...”

  雪花洋洋洒洒如同柳絮，天空上没有月亮，也没有云，就像蒙了数层塑料。

  而在世界的另一方，也有人同样注视着这灰蒙蒙的天空。

  伸出修长的手，故作惊讶道：“又下雪啦！好高兴！”

  而那双琉璃七彩的瞳孔分明就平静的和死了一般。

  “唔...不喜欢冬天，冬天尸体冷的快，不好吃...”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滋味，皱起了眉毛。

  看着看着，他突然把手伸向自己心口，用力一抓，抓出来一颗死去已久的心脏。

  童磨难过的垂下了脑袋，捏着自己的心脏，模仿人类心脏跳动那样挤压着。

  “奇怪了...为什么我的心脏不会跳呢...是因为冬天太冷了吗？”

  心脏在自己手掌中起伏，他瞪大了眼睛欣喜道：“呀！它跳了！它跳了！”

  然而这股虚假的新鲜感很快就过去了，他把心脏塞了回去，没意思的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没用啊...”

  他坐回到软垫上，单手支撑着脑袋，突然灵光一闪，勾起一个无辜的笑容，“有啦！把活人的心脏按到自己身体里不就可以跳了吗！”

  童磨笑着，慢悠悠踱步走出了院落，在雪地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