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体会

  她当然没死，而且还活的好好的。

  没戳！在从老教主手中逃脱后的第二天她就从教会逃跑了。

  从教会叛逃这件事，在古代名声可不好听，保不准会收到什么刑罚。

  小石清禾带的东西也不多，把四年来积攒下来的钱罐罐打碎就跑。

  既然教会在东边，那她就往西边跑，跑得越远越好。

  而她也十分“好运气”的，遇到了带着狛治回素流道扬的庆藏。

  经过她的穷追猛打，她便在素流道扬住了下来。

  ......

  “狛治！没水了，你去打点井水来，我去煎药！”

  她现在已经在素流道扬待了一个月了。

  狛治白了她一眼，还是老实拿过木桶，“就知道偷懒！”

  “煎药算什么偷懒？”

  她一边反驳一边为恋雪的房间开窗通风。

  现在已经快到夏天了，今天的风不大，基本上才到能微微吹拂起发丝的程度。

  天气晴朗，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恋雪小心翼翼抬头看她，视线在触及她时又迅速移开，红了脸颊。

  “清禾姐姐...”声音如蚊呐但还是被小石清禾精准的捕捉到了。

  她跪在少女身旁用手背去探她的额头，已经不烫了，笑道：“恋雪要是想出去晒晒太阳的话，就让我抱你出去哦！”

  所谓养病首先要养心，心情舒畅了，血液循环也会快许多。

  “好...好的，我都听...清禾姐姐的...”

  恋雪的指尖因为太过紧张拽着被子的指尖泛白。

  这有啥麻烦的啊，小石清禾这样想着为恋雪套上一件外套后便把她小心翼翼抱出房间。

  当年伺候某只教主时可比这累多了。

  死魔童！她现在还记得他故意把水打翻给她增加工作量的事！

  恋雪比童磨乖一万倍！香香软软一万倍！

  恋雪自然不知道小石清禾内心的碎碎念，她只看到她喜欢的清禾姐姐在看向她时舒展的眉眼。

  真好看呐...清禾姐姐...

  沐浴在温柔的阳光下，恋雪不自觉展露出一个放松下来的笑容。

  小石清禾抱着恋雪坐到了庭院的木椅上，伸出手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手。

  恋雪是一只很乖巧的小猫咪。

  只是这只猫咪虽然乖顺却也怕人，总是害怕自己牵连了别人。

  药炉终于煮沸了，咕噜噜的冒着白气，似乎要冲破了瓦盖。

  不过呢，所谓煎药，自然是要让它多闷上几个时辰。

  药香弥漫在空气里，有些苦涩。

  “清禾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恋雪呆愣着望她，眼角居然隐隐泛起了泪花。

  不知是因为想起了某些事情，还是因为被阳光晃到了眼睛。

  “恋雪不可以这么想哦~”

  小石清禾凑过去往她粉色的眸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后者立马就像只受惊的小鹿那样闭上了眼睛，而就趁着这间隙，小石清禾伸手把眼泪接住了，擦了个干净。

  “恋雪从来都不是我们的负担呢。”

  恋雪急切抬起脑袋，抓住了她的手，“不是的...我的母亲她...”

  “恋雪，你是我的宝贝。”

  初夏的风不凉，配合着明媚的阳光非常舒服，就像是母亲的笑。

  “我们大家都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希望恋雪能够幸福。”

  恋雪刘海上别着的雪花状发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希望恋雪能珍惜活着的每一天。哪怕只有一天，或者两天，因为活着本来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啊！”

  这是小石清源自己感悟出来的。

  原先的她并不懂活着有什么稀奇的，直到几次死里逃生后才终于意识到了——

  活着，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清禾姐姐...如果我先死去的话，那我想做今后每一片淋在姐姐头发上的雪花...”

  小石清禾不明白怀中的少女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就对上了她带着期盼...以及一丝恳求的眸子。

  小石清禾知道这时候如果不说些什么承诺话语的话，这个腼腆内向的小姑娘恐怕又要多想。

  她点了点头，在阳光下弯起眉眼瞧她，一字一句道：“好啊，那我一定会接住恋雪的。”

  “但是呢，如果我先死去的话，我就会变成蒲公英飘向世界各处，恋雪能找到我吗？”

  “清禾姐姐...”穿着粉色和服的少女在听到她这句话后情绪明显激动了起来。

  许久不见太阳而泛着青灰的脸上浮出两朵病态的红晕。

  竟然一时岔了气，低低咳嗽起来。

  “咳咳...”

  小石清禾慢轻拍她的脊背，为她顺气。

  少女揪住了她的衣襟，费力抬起脑袋，似乎要看清她的面容，眼眶也泛上了泪光，“清禾...姐姐...”

  小石清禾后知后觉中意识到自己似乎抢了三哥的戏份了...

  这就很尴尬了...

  她干笑了两声，实在是觉得良心作痛，于是伸出手捂住了那双正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太阳光有点亮，我帮恋雪挡一下。”

  恋雪浓密的睫毛刮的她手心发痒。

  “清禾姐姐...有你真好...”

  声音轻的像是一声喟叹。

  小石清禾又联想到某个魔童了，这样一对比下来，恋雪简直就是灵珠降世。

  四年前她初来乍到在这个世界，机缘巧合进入了万世极乐教，负责照顾小教主——童磨。

  可是在照顾期间，她发现这个白发彩瞳的少年他的灵魂实在是空白的可怜。

  他的双眼虽然同琉璃般清澈，可与之相对的，这双眼里也承载不了什么东西。

  无法聚焦似的，空洞的看着一个个朝他跪拜的教徒，直到偶尔出现极为强烈的情绪时——那双瞳孔才会微微收缩几分，看的十分认真。

  他在模仿，她想。

  “真是可怜啊...神明会保佑你的...”

  这句话她一天内听了足足三十二次。

  一成不变的语调和内容，偏生那些跪拜的教徒竟然毫无察觉。

  也难怪书中写道：童磨觉得这些笨蛋很可悲。

  她如今一见，可不是吗？

  这天下是没有神佛的，只有鬼，吃人的恶鬼。

  而这些困苦的人们却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神佛上了，这是绝望中仅存的希望了，所以小石清禾觉得他们可悲却不认为他们是笨蛋。

  他们这些人，只是一群想好好活下去的可怜人罢了。

  这两个想法映照出两人之间的沟渠，一个滥于共情，一个无情可共。

  她尝试去教他体会每一种感情。

  “姐姐，这些我都明白的，你不用教我啦~”

  他朝她摆了摆手，与先前的每一天那样，除了主持宗教以外的时间都选择默默发呆，望着窗棂发呆。

  童磨或许本身就没有灵魂，他的躯体就像是一个空盒子，不需要他时，他的灵魂就可以飘走，至于飘到哪？

  她想，或许是地狱。

  因为地狱的脸庞都载满了狰狞的嚎叫，他会想去模仿的。

  只是，人生不只有苦难亦有温存。

  就像天空不止会下雨，它有时会阴云满布、有时会晴空万里。

  小石清禾是一个很笨的人，竟然笨到妄想去拯救一个空洞麻木的灵魂。

  “有痛觉吗？有味觉吗？”

  是人都有感觉，这感觉和情绪不是一个东西。

  在亲眼看见童磨肢解一只麻雀后，小石清禾忍不了了。

  她一鼓作气把他拉出了门外，带着他在田埂上奔跑，即便身后人气喘吁吁开始挣扎起来她也不曾停下。

  待到跑到一块种满辣椒的田地上时，她才松开了他的手。

  随后在他张着嘴喘气时，摘下一把红辣椒，在手心搓碎塞到了他嘴里，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涨红了起来。

  她要他感受味蕾的苦涩、辛辣、发麻。

  即便被她如此对待，他却仍旧不见任何怒意。

  小石清禾告诉他：“童磨，这是愤怒的感觉，你要记住它，它叫愤怒。”

  “我记住了...”

  “我现在心里就是这种感觉，在看到你残忍对待一条生命时，我很愤怒，这滋味不好受，你明白吗？”

  “可我只是在救赎它，送它去往极乐世界啊。”

  他歪着脑袋，十分困惑，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袖，红肿的嘴巴油亮，她又一次为他低下了头。

  拿起袖子擦去他嘴边的辣椒沫，然后捧来一掌清泉给他漱口。

  “没有人可以为别的生命做决定，不是所有的人都想去极乐世界，他们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

  她揉了揉他橡木白的发，轻声道：“童磨，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是，我希望你能在杀生前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你真的有权利决定他人的生死吗？”

  童磨撇了撇嘴，眼珠转了转，没再看她。

  “我知道了。”他承诺她。

  ......

  在素流道馆生活四个月后，在一次暴雨夜，她又被童磨“捡”了回去。

  往后六年里她都没看到他杀过生，至少...没让她发现过。

  先前四年，加上往后六年，统共十年。

  长达十年的救赎之旅，以失败告终。

  瓷哨断裂，她也化为虚无。

  ...

  如今是——江户1652年。

  童磨刚成为鬼的第一年，冬天雪夜。

  小石清禾如今已经是灵魂状态，正支撑着脑袋坐在台阶上望着不断抖落雪花的天空发愁。

  “唉...”

  他奶奶的。

  要是知道他变成鬼后第一个吃的人是她，她当初就应该逃第二次。

  也不知道恋雪他们有没有听她说的多提防隔壁道扬...

  “童磨你个狗东西啊啊啊！”

  死童磨！我要诅咒你！

  雪下着，下不停，把台阶上的血迹隐埋，把那个破碎的瓷哨掩藏。

  童磨在吃完她的尸体后，就消失不见了。

  不，现在应该叫他上弦六大人。

  胸口的刺痛，手腕的疼痛还历历在目。

  小石清禾想，自己如果有机会能亲手了解掉他的话，那定然义不容辞。

  毕竟是她没用，养了十年还是把他养歪了。

  突然间，从天而降一道温柔的光泽照拂在她的魂魄上。

  她要离开了。

  这扬糟糕到头的旅程，是时候结束了。

  在失去意识前，她脑海里崩出来个问题：如果是去轮回的话，她会入哪个世界的轮回啊...

  风雪所过之处，冰天冻地。

  无人知晓处，一道修长的身影又折返了回来，在积雪上踩出一成串的脚印。

  纤细白皙的手没入积雪中，掏出来两瓣瓷哨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