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持明

  它不再仅仅是声音的缺席，而是像恒星诞生前的混沌星云，在绝对的静默中，孕育着不可测的惊雷。

  若说这片浩瀚星海最近还有什么能称得上“大事”，那便是螺丝星与湛蓝星近乎谄媚地“卖身”成为帝国附庸学邦的消息。

  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星际外交圈层中荡开了一圈圈恭敬与恐惧交织的涟漪。

  然而，就在这片由敬畏与臣服所构筑的寂静深处，一股截然不同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动静”，正悄然勃发。

  在仙舟联盟那航行于星海间的巍峨巨舰上，持明一族——那些体内流淌着古老“不朽”龙血的龙裔们——正经历着千万年来未曾有过的血脉悸动。

  自星神“不朽”逝去，他们的力量便如风中之烛，日渐衰微，只剩零星的不朽之力在血脉深处沉睡。

  但此刻，每一位持明族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沉寂已久的血脉，正如同解冻的春河般开始奔涌、咆哮！

  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复苏，更是他们所行走的“不朽”命途本身，传来了清晰而坚定的、向前延伸的震颤。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攫住了每一位持明长老与龙师。

  他们聚集在古老的殿堂中，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透过血脉传来的、仿佛来自源头的深沉呼唤，难道预示着……不朽之神的苏醒？

  殿堂内，檀香袅袅，光线透过雕花的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香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龙裔的微腥气息。

  殿内并非只有寥寥数人，而是济济一堂，足有二三十位龙师或坐或立，将原本空旷的大殿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服饰各异，有的华贵繁复，绣着暗金色的龙纹；有的简朴古拙，只着一袭青衫。

  但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交织着同样的惊疑与激动。

  一位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的长老，手中的玉杖微微颤抖，杖头雕刻的龙首仿佛也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浑浊的眼眸扫过全扬，映照出周围同僚们同样惊疑不定的脸庞。

  他身旁，一位较为年轻的龙师，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不住地摩挲着袖口内衬的鳞片纹路。

  角落里，一位身形瘦削、总是低着头的龙师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淡金色的竖芒，又迅速隐去。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

  靠近殿门处，几位看起来地位稍低的龙师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但急促的语气和不断交换的眼神，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滔天巨浪。

  其中一人甚至不小心碰倒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引得众人纷纷侧目，那闯祸的龙师顿时涨红了脸，手足无措。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间粗重的呼吸声、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来自血脉深处的低沉共鸣，在寂静中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这……这绝无可能！”

  那位手持玉杖的须发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

  “不朽早已陨落，命途断绝！此等异象……除非、除非是有人重新拾起了那散落的权柄！”

  他话音未落，那位一直捻着玉佩流苏的年轻龙师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激动与野望的光芒，他环视众人，仿佛要将这份炽热传递出去。

  他向前踏了一步，衣袍下摆带起一阵微风：

  “无论如何！不朽的权柄正在回归其正统！这对我们持明一族而言，是天大的幸事！

  诸位难道没感觉到吗？血脉在翻涌，力量在苏醒！”

  他的话语像火星溅入油锅。

  那位瞳孔闪过金芒的瘦削龙师立刻接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没错！我沉疴多年的旧伤，方才竟有愈合的迹象！这绝非错觉！”

  另一位始终眉头紧锁、坐在上首的年长龙师，此刻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手，示意众人稍安。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试图压下殿内躁动的情绪。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殿堂的穹顶，看向了无尽的星空。

  “可据古老盟约与破碎的记载，”

  他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让喧闹的殿堂重新安静下来

  “不朽的权柄，不是有一部分流落到了‘丰饶’的手中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疑问像一块冰，投入了刚刚燃起的火堆，让激动稍稍冷却，困惑与更深的震惊重新弥漫开来。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几位老成持重的龙师捋着胡须，眉头拧成了疙瘩，彼此交换着忧虑的眼神。那位碰倒茶盏的龙师更是缩了缩脖子。

  但困惑并未持续太久。

  那位年轻的龙师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殿堂中央，这次他的步伐更加坚定。

  他环顾四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诸位！不管那权柄从何而来，历经怎样的曲折，如今它正朝着‘不朽’汇聚！这意味着什么？”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无形的呼唤。

  “意味着我们的血脉源头，即将重现光辉！意味着持明一族，将结束这漫长的、仰人鼻息的衰颓！”

  他的话语如同最猛烈的助燃剂，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压抑了无数岁月的期盼。

  许多龙师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那位瘦削的龙师甚至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另一位一直闭目凝神、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德高望重龙师，此刻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神不再有丝毫疑惑，只剩下一种历经无数风雨沧桑后的沉淀与决断。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比任何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

  他缓缓开口，声音虽苍老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威严：

  “不错。权柄归位，源头重亮。无论那位在命途上重燃星火的存在是谁，从此刻起，他便是我们血脉追寻的根源，是我们理应追随的……灯塔与归途。”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血脉共鸣的无声轰鸣在每个人胸腔里回荡。

  所有龙师，无论年长年幼，位高权重抑或默默无闻，此刻都缓缓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逐渐由震惊、困惑，转变为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与炽热的决心。

  无需再多言语，共识已然达成。

  这血脉的共鸣并非孤例。在更为广袤、冰冷的宇宙深空中，那些自远古时代便流浪的、形态各异的真龙后裔，同样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

  它们盘踞于小行星带，或翱翔于星云之间，此刻不约而同地昂起威严的头颅，向着虚无的深空发出悠长而古老的龙吟。

  那吼声穿透了物质与空间的阻隔，是跨越光年的共鸣，是族群对源初之主的集体回应。

  紧接着，所有不朽龙裔——无论是仙舟殿堂内激动难抑的持明龙师。

  还是星空深处昂首长吟的古老真龙——那或睿智或狂暴、或沧桑或炽热的眼眸。

  都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命运丝线猛然牵引，齐齐转向了星图之中，那个如今散发着令人敬畏与莫测气息的坐标：

  帝国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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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内，静得只剩下仪器微不可闻的低鸣和空气循环系统轻柔的叹息。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仿佛被拉长、凝固，又或是被彻底遗忘。

  丹恒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破茧前最后的挣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映入视线的，是一片素白而陌生的天花板，线条简洁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与他记忆里星穹列车观景车厢那温暖、缀着星图光影的穹顶截然不同。

  “……陌生的天花板。”

  他下意识地低语，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许久未曾使用。

  这声轻叹，是他从星神权柄的混沌洪流中，重新锚定回“自我”的第一个坐标。

  他尝试着坐起身。这个在往日里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颠覆性的感知冲击。

  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肌肉的牵动与骨骼的支撑。

  是力量。一股浩瀚、古老、仿佛自宇宙诞生之初便已存在、此刻却在他体内每一个最微小的粒子中苏醒、奔涌、咆哮的力量。

  不，那并非简单的苏醒，而是一种向着更高维度、更本质层次的 “进化” 。

  他体内那源自持明龙裔的血脉，不再仅仅是流淌的温热血液，而是化作了贯穿虚数与现实的桥梁，是“不朽”概念在他这具躯壳中的具体显化。

  他的眼眸——那对曾经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其视界已被彻底重构。

  他无需转动视线，便能“看见”寰宇的任何一个角落：

  星辰在既定的引力琴弦上沉默巡游，星云如绚烂的玫瑰般无声绽放与凋零，超新星爆发的壮丽余晖与黑洞吞噬物质时扭曲的绝望光弧

  ……整个宇宙的缩影，如同最清晰的全息动态图，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识深处。

  他甚至能“感知”到，自己一次轻微的吐息，其蕴含的能量与法则，便足以让一整片星系从物质到概念层面彻底焚烧、湮灭，化为宇宙背景辐射中一缕微不足道的余烬。

  这股足以令星系战栗、让星神侧目的伟力，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谨慎。

  力量过于庞大，以至于每一个最细微的念头、一次无意识的神经反射，都可能引发连锁的、灾难性的后果。

  他僵住了，连指尖都不敢轻易动弹，仿佛自己成了一枚行走的、不稳定的人形奇点。

  就在这时，迟来的认知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残留的混沌。

  他想起来了。

  那冲击，那融合，那来自血脉源头的呼唤与沉重如星核的承诺。

  他已经接过了那柄散落已久的权杖，踏上了那条早已断绝的命途。

  不朽。

  他现在，已经是不朽的星神。

  这条古老而崇高的命途，因他的存在而被重新点燃，而他，正孤独而坚定地行走在最前方，成为了这条命途新的定义者与维系者。

  病房的寂静，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心悸的重量，这重量不仅源于他刚刚意识到的事实，更源于他自身——这位于静默中完成升格的新神。

  其存在本身，便是这片寰宇中，最新孕育出的、最不可测的惊雷。

  “你醒了？”化身轻轻地推开房门，步履无声地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仿佛怕惊扰了刚刚完成生命本质跃迁的存在。

  “我们的实验很成功。”

  化身平静地阐述着这个足以撼动星海的事实，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陈述真理般的笃定

  “你现在已经是不朽的星神了。你在这条命途上，走在最前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丹恒，继续道：

  “你的力量已经超越了万物，与星神并肩而立。”

  这并非恭维，而是基于对宇宙力量层级深刻认知的客观判断——那是一种足以让星系战栗、让星神侧目的伟力。

  “但我相信。”

  化身的语气转为一种温和的告诫，带着长者般的智慧

  “你需要适应这股力量，让它彻底听从于你，而不是成为被力量裹挟的存在。”

  他深知，过于庞大的力量若失去控制，其本身便是一种灾难。

  丹恒的表情，在最初的茫然与体内力量奔涌的冲击感过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那是一种历经漂泊、战斗与抉择后沉淀下来的冷静，仿佛这足以改写宇宙规则的力量，也不足以在他心中掀起无法平息的波澜。

  他轻轻抬起自己的手掌，目光落在掌心，那里仿佛有星河流转，有生命诞生与寂灭的缩影。

  “我明白。”

  丹恒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新生的、却已扎根于责任感的坚定。

  “我会慢慢适应的。”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手掌，看到了流淌在血脉深处的、更为本质的东西。

  “这就是……不朽的力量。”

  他低语道，这句话既是对自身状态的确认，也是对那古老而崇高概念的初次触摸。

  在这一瞬间，无数思绪如星云般在他意识中翻涌、凝聚。

  他想到了持明一族——那些与他流淌着同源龙血的同胞。

  有了这股源自星神的不朽之力，那因血脉衰微而困扰族群的繁衍难题，或许将迎刃而解。

  他想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扬被称为“饮月之乱”的悲剧。如果当时拥有这样的力量……结局或许不会那般难堪，许多遗憾或许能够避免。

  然而，他想得最多的，并非过往的纠葛或种族的未来，而是此刻，以及即将到来的未来。

  他想到了星穹列车观景车厢里温暖的灯光，姬子令人安心的微笑，瓦尔特沉稳的颔首，三月七活泼的挥手，还有星那带着懵懂却无比信赖的眼神。

  他想到了在雅利洛-VI并肩作战的生死时刻，在仙舟罗浮共同面对强敌“幻胧”的坚定。

  这股力量，这足以与星神比肩、甚至可能超越某些旧神定义的伟力，对他而言，其最终的意义无比清晰而纯粹：

  守护。

  有了这股力量，他便能守护自己的伙伴，让他们免受任何伤害。

  他将不再是那个需要同伴照拂、在危机中共同挣扎的护卫，而是真正化身为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一柄斩断一切威胁的利刃。

  他会继续作为护卫，守护着他们，守护着那辆列车，守护着“开拓”这条命途本身所代表的无尽可能与浪漫。

  这份由羁绊与承诺所定义的“守护”，正是他接受不朽权柄、行走在这条古老命途最前方的、最根本也最强大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