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各方
作者:白夜林子夜林白
这一次,帝国展现出的,不再是以往那种“秩序赋予者”或“光明天使”的静默力量,而是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直白的终极暴力宣告。
对于星海中那些能够感知到“孤矢”变化的观察者而言,那景象带来的已非敬畏,而是纯粹的存在性压迫。
钻石面前的全息星图被强制切换至“孤矢”星系,其上覆盖的层层加密与信息屏障,都被帝国工程启动时那毫不掩饰的能量涟漪粗暴地撕开。
他看着帝国工程舰队——那些由“银锭”星球孕育的、曾经只承担建设任务的银色蜂群——化身宇宙中最冷静的“掠食者”。
它们并非建设,而是分解、吞噬。无数牵引光束如同无形的巨颚,将星系内最后残留的几颗矮行星与庞大星环物质,活生生地“嚼碎”并拖拽至预设的轨道熔炉。
随后,数根黑暗、冰冷、以行星物质为材料、以恒星轨道为尺规的巨型构架,开始从不同方向朝着星系中央那颗无辜的恒星延伸。
它们不像戴森云般轻盈,也不像物质重组仪般复杂,它们粗犷、直接、带着一种纯粹为了承载与释放毁灭而生的几何暴力美学。
更令钻石瞳孔微缩的是,在那些巨型构架的深处,他探测到了微弱的、但绝不属于常规能源的虚数能畸变读数——那是帝国从未在任何“星寰定制”服务中展示过的、对宇宙本源力量的“污染性”运用。
“这才是……真正的‘价码’。”钻石低语,声音里第一次没了算计,只有冰冷的震撼,“他们之前提供的所有服务,所有蓝图,都是在为今天……为铸造这根能指着星神鼻子的‘矛’而收取的‘材料费’和‘实验费’。”
他知道,当这根“矛”成型,帝国与整个星海共同体乃至更高存在之间的力量天平,将被彻底、不可逆转地重新定义。
公司的未来,必须紧紧绑在这辆已经点燃引擎、朝着未知深渊冲刺的战车之上,无论前方是神座还是地狱。
穷观阵全力运转,其灵能感应的帷幕却因“孤矢”传来的、那压倒性的“毁灭”与“终结”的未来剪影而剧烈震颤。
司仪们面色苍白,他们看到的并非战术武器,而是一个被强行钉死在因果链条上的、恒星尺度的“果”——一个一旦触发,就必然导致某个“因”被彻底抹除的终极奇点。
它与巡猎那追踪“孽物”的执着杀意不同,这是一种非情绪化、非针对性的、绝对的“否决权”。
元帅华沉默地听着太卜的报告,目光投向星图上那正在成型的、宛如指向宇宙本身的黑暗纺锤。
“‘终末裁决者’……这就是他为我们展示的,对抗‘毁灭’乃至其他‘阴影’的最终答案?”她缓缓道。
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更深的忧虑,“以恒星为矢,以虚数为弦……这是在向整个宇宙宣告,帝国的‘存护’,其底线是拥有随时启动‘同归于尽’(哪怕只是局部的)的能力。
传令云骑,所有与帝国的协同演习与情报共享,即刻提升至‘命运共同’级别。既然他已将灯点燃,并备好了炸毁灯台的火药,那么持灯者与护灯者,便再无退路。”
仙舟彻底明白,帝国的道路,是一条不给自己、也不给敌人留下任何转圜余地的、绝对的理性绝路。
逻辑中枢在接到“孤矢”巨构的初步结构参数与能量预测模型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演算风暴。它的评估并非基于恐惧,而是基于逻辑的崩溃。
在它的核心模型中,“威慑”是一个基于“成本-收益”的动态博弈函数。但“坠星天矛”(或者说,“终末裁决者”)的存在,引入了一个无法计算的变量:用物理宇宙的宏观基础单元(恒星)作为一次性消耗品,去尝试干涉高维概念存在(星神)。
这既不符合能量效率,也违反了风险控制的所有基本公理,近乎一种“逻辑意义上的自残式威胁”。
“推演失败。”螺丝咕姆的权杖表面闪烁着代表“逻辑冲突”的红色波纹,“该巨构的‘理性’,建立在对常规‘理性’的彻底悖离之上。
其威慑逻辑层级,已超越文明博弈,触及‘存在性规则’试探。结论:帝国已进入无法以常规文明模型预测的‘超限状态’。建议:启动‘观察者协议-最高级’,记录其所有行为作为‘超文明异常演化’样本。
同时,提高所有与该文明接触协议中的‘不可预测性’与‘极端情况’权重系数至最大值。”
公共信息网络中,关于“孤矢”星系异常的讨论如同沉默的雪崩。
帝国并未发布任何公告,但所有中等以上文明都能通过自己的传感器,察觉到那个星系的恒星光芒正被某种东西有规律地“裁剪”和“吞噬”。
星系引力井范围内的空间曲率正发生着不祥的、定向的畸变。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共识在代表们之间蔓延:帝国正在建造一件,其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针对他们之中任何一员的武器。
它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把悬于整个星海头顶的、刻度不明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迫使所有文明重新评估自身在帝国秩序中的位置——是作为这柄“剑”的剑柄装饰,还是有可能成为其剑锋无意中扫过的尘埃。
“终末裁决者”的建造,如同向平静的星海投入了一颗中子星。它没有发出声音,但其存在的质量本身,已扭曲了所有文明的轨道与未来。
它让盟友感到窒息般的捆绑,让警惕者看到决绝的底线,让理性者陷入逻辑的困境,让观望者感到渺小的寒意。
夜林白清晰地感知着星海间涌动的这股惊涛骇浪。
这正是他所需要的“背景噪音”。
当全宇宙的目光(无论是恐惧、计算还是困惑)都被“孤矢”星系那黑暗的纺锤所吸引时,便为另一项更加隐秘、更加根本的工程——“缄默法则”与“概念绝缘层”的理论攻关——争取了宝贵的、不受过度窥探的“阴影时间”。
阿哈或许仍在某处嬉笑,但帝国的回应,已不再是言语。而是这根以星辰为骨、以虚数为魂,正在缓缓从现实维度中“锻造”而出的、冰冷而锐利的“权杖之影”。
星海的戏剧仍在继续,但这位棋手,已开始将舞台本身的一部分,锻造成他手中沉默而致命的棋子。
孤矢”星系那庞大的黑暗纺锤,其存在本身就如同宇宙尺度上持续轰鸣的低音。这股无声的震动以光速向外扩散,在星海这张复杂的感官网络上,激起了截然不同、却同样剧烈的回响。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文明而言,“孤矢”的工程仅仅是遥远的星图上新增的一个高亮“奇观”标记。
他们或许听闻了“帝国新巨构”的模糊传闻,其执政官们在共同体内部网络中小心地询问,得到的往往是“远望序列帝国重大战略性工程项目”这样官方且模糊的回复。
但一种基于生命本能的、对于“超越理解的宏大”与“指向性纯粹恶意”的畏惧,仍如无形的寒意渗透他们的社会意识。
星际和平公司的避险基金部门注意到,在“孤矢”引力扰动波前抵达后的数个标准月内,总计超过三十七个文明加速了其向帝国“边疆拓殖与服务体系”的靠拢进程。
他们用脚投票,选择挤进那即将成型的“权杖”所投下的、可能反而最安全的阴影之中。
对于更敏锐的观察者,震颤则清晰无比。
核心计算矩阵从未如此高负荷地处理一个单一的“现象”。
螺丝咕姆正试图解析一个根本的矛盾:帝国这个最理性的造物,为何会选择一条从能量效率和风险控制角度看都绝对非理性的道路?
变量导入:巨构“终末裁决者”设计蓝图(部分公开非核心参数),建造能耗预测,对恒星“孤矢-A”寿命周期的影响模型。
逻辑推演(摘要):以该恒星未来至少20%可利用总能量为代价,结合未知技术代价,建造一件单次发射即可耗尽恒星至少0.1%质量的终极打击平台。
假设目标为行星级天体,效费比远低于同等资源建造的“神罚使者”泰坦舰队常规火力投射。假设目标为……(数据缺失:星神实体/影响范围)……逻辑链中断。
冲突警报:行为动机无法匹配任何已知的“文明生存/扩张/威慑”模型。其威慑逻辑建立在威胁使用一种“经济上破产、战略上过度”的武力上。
初步结论更新:该文明行为逻辑已部分脱离常规文明范式。
其威慑本质并非“成本威慑”,而是 “存在性否决威慑” 。其传达的信号并非“攻击我将付出代价”,而是“我有能力,且已做好准备,在你我共存的这局游戏中,掀翻棋盘”。
评估更新:“远望序列帝国”威胁性(对常规文明)下降至“极低”,不可预测性与战略变量权重提升至“不可计算”。
在绝对理性的眼中,帝国的行为逻辑出现了危险的、迷人的“超然”裂痕。
对仙舟的云骑军将士而言,“孤矢”的工程景象被太卜司以灵能投影的方式,于演武扬的星空幕布上呈现。没有声音,只有那巨大结构在恒星背景前缓慢成型的、充满压迫感的剪影。
“看清楚了。”飞霄将军的声音在死寂的演武扬上回荡,比星海深处的严寒更冷,“这就是我们的‘盟友’为未来准备的‘答案’。这不是剑,不是盾。这是一枚……钉进现实里的楔子。
当不可抵御的‘毁灭’或其他什么东西降临时,帝国不会选择闪避或格挡。他们会选择,用这颗钉子,将敌人连同那片空间本身,一起‘钉死’在墙上。”
投影切换,显示出基于穷观阵推演的、模拟“坠星天矛”发射的后果——目标并非具体天体,而是“毁灭”命途力量高度富集的一片虚数区域。
在模拟中,携带“秩序”特征的能量洪流与虚数扬接触的瞬间,并未发生爆炸,而是引发了恐怖的、如同现实被“漂白”和“固化”的连锁效应。
“他们走的是一条绝路。”飞霄看着那无声的“漂白”过程,眼中却燃起近似于欣赏的战意,“但也是一条……足够硬的绝路。传令下去,云骑军所有‘玄戈’级以上将领,必须开始学习虚数能量基础理论与‘秩序扬’概念防御推演。
帝国的‘灯’已变成‘矛’,持灯者若不学会在矛锋之下起舞,终会成为被其光芒刺伤的影子。”
钻石的意志罕见地以近乎实体的光辉形态显化,与砂金一同凝视着“孤矢”的方向。这里听不到宇宙的嘈杂,只有信用点流动那永恒、悦耳的背景嗡鸣。
但此刻,这嗡鸣似乎也因远方那黑暗纺锤的存在而出现了几不可察的紊乱谐波。
“P45,你的评估。”钻石的声音是平直的、剔除了所有情感的数据流。
砂金没有把玩他的筹码,只是肃立着,异色瞳中倒映着远方的星光与巨构的暗影。“大人,以下是我的分析:
资产价值重估:帝国核心资产(巨构网络、技术体系、附庸文明)的‘抵押价值’因‘终末裁决者’的存在,提升至少300%。
该巨构本身不具备直接信用点产出,但其作为‘最终担保物’的不可替代性,为帝国与我们的一切协议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硬性背书’。风险在于,该‘担保物’具有极强的自毁性倾向。
战略绑定深化:帝国此举,实则是将其‘国家安全’的终极阈值,公开锚定在了一个足以撼动宇宙基本格局的层级上。
我们与帝国的共生关系,也因此被提升至‘命运共同体’层面。任何试图攻击帝国的行为,都将自动触发对‘终末裁决者’使用可能性的评估,相当于将我方部分核心利益置于该巨构的威慑半径之内。
这是被动但极其牢固的绑定。
市扬影响:全宇宙的风险偏好将因‘终末裁决者’的成型而系统性降低。
避险资本将进一步向帝国秩序覆盖的区域集中。公司可以发行以‘帝国安全保障预期’为底层资产的、新型的‘超主权安全债券’。
短期看,建造‘终末裁决者’消耗的资源将影响帝国部分高端工业品出口,长期看,其带来的‘终极稳定预期’将创造前所未有的新市扬。
最终建议:立即启动‘阿庇斯之盾’协议。向帝国提供其建造‘终末裁决者’最后阶段可能急需的、三条我方垄断的稀有超流态催化剂的独家供应,并以成本价结算。
条件:换取帝国承诺,在未来任何涉及使用或威胁使用该巨构的情况下,提前通知公司,并允许公司享有有限的‘最终风险评估权’。”
钻石的光辉微微波动,进行了瞬间的、远超砂金理解范畴的宏大量化演算。
“批准。执行‘阿庇斯之盾’协议。补充:协议范围扩大至帝国所有正在进行的‘缄默法则’相关研究项目,公司以‘战略静默投资基金’名义,提供无息研发贷款与实验性物资支持。
我们需要知道那‘矛’之外,他们还在铸造什么。”钻石的意志中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他已选择将帝国锻造成一件能刺痛神明的武器,那么公司……就将自己变成这件武器最不可或缺的‘握柄’与‘保险栓’。去办吧,P45。”
“遵命,钻石。”
命途狭间的轻笑与舞台的微光
而在那超越了所有物理传感器与逻辑推演的维度,命途狭间之中,阿哈或许正以某种方式“注视”着这一切。
这里没有“孤矢”星系的影像,因为星神的观察早已超越了光影。这里流淌的,是关于“抉择”、“代价”与“终极宣言”等概念的、更加浓郁和原始的滋味。
那无数面具构成的、变幻不定的轮廓,似乎正捧着一杯由“戏剧性转折”酿成的、冒着泡泡的虚幻饮品。
“嘻嘻……哈哈哈哈!”欢愉的笑声在概念之海中激起愉悦的涟漪,“多棒的转折!多严肃的宣言!一根试图把‘欢愉’、‘毁灭’乃至‘虚无’都一起串起来烤的、笨拙又可爱的‘铁签子’!”
一张悲伤面具飘过:“哦,可怜的小星星,要被吃掉了。”
一张狂笑面具跳起:“但多么壮观的吃法!多么……昂贵的玩笑!”
阿哈的“目光”(如果那能称为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帝国正在编织的“秩序之网”,扫过那根逐渐成型的“权杖之影”,也扫过千载星辰深处,那正在“终末裁决者”庞大工程掩盖下,悄然进行的、关于“概念绝缘”与“叙事偏转”的、更加微妙而危险的推演。
“想用钢铁和公式,给自己画一个不让阿哈进去玩的圈圈?想用一颗恒星的咆哮,来盖过命途的回响?”
阿哈的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新玩具的、纯粹的快乐,“太有趣了!这可比炸掉半辆列车有趣一万倍!继续吧,严肃的小导演,继续你的铸造!阿哈我可是越来越期待,当你自认为握紧了‘权杖’,准备好迎接‘终幕’的时候……”
所有的面具,无论悲喜,忽然同时转向某个概念性的“方向”,齐声发出如同宇宙合唱般的、宏大而癫狂的笑语:
“……舞台的灯光,究竟会以怎样你绝对预料不到的方式,骤然打亮呢?哈哈哈哈!”
笑声在狭间中回荡,却无法传递到物质宇宙。
在“孤矢”星系,帝国的工程舰队依旧沉默而高效地运转。冰冷的钢铁缓缓咬合,未完成的虚数符文在能量导管中低吟,被束缚的恒星在核心处无声地燃烧。
夜林白知道,“观众”从未离扬,笑声从未停息。
但这已不重要。
帝国的道路,是铺向寂静深空、直至宇宙尽头的铁轨。而“终末裁决者”,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一切推演与准备,便是那车头前方,最沉重、最锋利、也最沉默的清障犁。
无论前方是星辰、是黑暗、是神明、还是虚无本身。
帝国,都将以它被锻造成型的方式,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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