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一次会议

  浩瀚的银环内部，已不再是空寂的星空背景。无以计数的光点——文明代表的意识投影——依照权重悬浮。议程光幕在环心展开，第一条议案——“外交权重动态调整公式细则”——的复杂光流，开始接受星海的审视与裁决。

  星际和平公司的提案清晰而诱人，将“资本流动性指数”与“跨文明债务健康度”列为核心系数，如同为宇宙经济肌体嵌入了一枚精密的监视芯片。

  砂金的投影在公司席位上显现，他并未急于发言，只是优雅地把玩着那枚数据筹码，仿佛在等待第一个质疑者上钩。

  首先发难的，是“新晨曦邦联”。那位年轻执政官的投影因激愤而微微波动。

  “诸位请看这系数！” 他的声音通过议庭系统放大，带着金属般的锐响，“它将引导所有渴求发展的文明，去疯狂追逐短期信用点流入、去发行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金融债券！

  这只会让我们的科研预算向金融投机倾斜，让我们的工厂为跨境资本的喜好而生产！这是在用规则的软刀子，阉割一个文明独立选择发展路径的权利！”

  他环视外层那些光点较弱的席位，试图争取共鸣：“今天它鼓励你借贷，明天就能用债务条款定义你的‘安全风险’！我们投反对票，反对的不仅是几个数字，而是这条将我们所有未来都抵押给单一经济模式的不归路！”

  紧接着，一道如同淬火刀锋般冰冷强硬的光影剧烈闪烁，那是“铁腕戍卫”的代表。他的投影散发着浓烈的硝烟与金属气息。

  “花里胡哨的公式！” 一声嗤笑直接在众多意识中炸开，“在真正的战扬上，决定胜负的是炮口的口径、装甲的厚度、战士的勇气！而不是账本上流动的数字！这个公式，是在试图用商人的算盘，重新定义‘力量’二字！”

  他的“目光”如实体般扫过仙舟与公司的席位：“我们的反对票在此。宇宙的真理从未改变：能捍卫疆域的，唯有舰队与利刃；能赢得敬畏的，唯有毁灭与征服。这套试图将武力‘金融化’‘标准化’的把戏，是对宇宙铁律的亵渎！”

  议案二：“设立共同安全基金及集体安全响应原则”

  此条款下的暗流更为汹涌。基金分摊比例尚可争论，但“响应原则”中那行“对主要星际贸易航路及关键金融节点的威胁列为最高优先级”的小字，却让许多文明感到了寒意。

  仙舟联盟的席位巍然不动，但代表元帅华意志的虚影已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千年征伐沉淀下的金石之音。

  “仙舟支持建立集体安全机制，以应对‘丰饶’孽物等共同威胁。” 她话语一顿，锋锐立现，“但安全，不应有如此狭隘且充满铜臭的定义。

  将‘贸易航路’与‘金融节点’的安全，置于遭受战火摧残的文明家园、置于被孽物吞噬的万千生灵之上，这是本末倒置。”

  她的投影转向星际和平公司的方向，虽未指名，但压力沛然：“若共同体之‘共同’，仅为护航商队之‘共同’，而非守护苍生之‘共同’，则此基金之意义何在？

  仙舟要求，将‘大规模人道主义危机’及‘文明灭绝性军事入侵’明确列入最高响应范畴。否则，仙舟无法为这份带有强烈倾向性的‘安全’背书。”

  外层席位中，“苔原星” 长老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借助临时组建的“小微文明权益发声团”的集体信道传来，带着孢子植物般的坚韧。

  “我们……我们同意仙舟尊使的意见。” 那细小的光点闪烁着，“当灾难降临，最先熄灭的往往是我们这些微光。

  基金若只盯着星辰间最耀眼的财富通道，那么，当我们的星球陷入火海时，求救信号是否会被视为‘优先级不足’而忽略？

  我们反对的，不是安全本身，而是‘选择性失明’的安全。 我们要求，响应原则必须包含对低权重文明本土遭受入侵的自动响应触发机制，无论入侵者是谁。”

  议案三：“前沿科技共享平台准入标准与基础贸易协定框架”

  螺丝星的几何晶体席位，在此项议案讨论时第一次发出了有韵律的闪烁，螺丝咕姆的逻辑之音直接切入最核心的争议点。

  “从逻辑效率角度分析，现行准入标准存在显著缺陷。”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纯粹的论述，“它将‘技术完整性’与‘技术安全性’评估，过度绑定于‘是否符合现有主要文明技术伦理范式’。

  这实质上是用多数者的认知藩篱，锁死了少数派可能诞生的颠覆性创新路径。”

  “一个简单的逻辑反证：若‘星穹列车’早期开拓时适用的某些非常规技术，依照此标准评估，很可能因‘风险不可控’而被拒之门外。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识别‘风险’但更鼓励‘突破’的框架，而非一个精致的技术壁垒。螺丝星对现行标准草案，投以反对票。”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此前几乎被忽略的角落，一个编号为“索林星区避难共同体”、权重仅1.1K的文明代表，发出了混杂着巨大痛苦与愤怒的嘶鸣。

  他们曾是某个“星际和平公司标准技术推广协议”的受援方，却因技术依赖导致本土生态崩溃。

  “共享？框架？” 那声音如同泣血，“看看我们！这就是无条件拥抱所谓‘先进’‘通用’技术框架的下扬！他们共享的不是‘科技’，是包裹着糖衣的生态枷锁！

  这份协定草案，依然在为那些将技术打包成不可修改、不可逆向的‘黑箱产品’的行径铺路！我们反对！用我们全部的权重反对！这不是贸易，这是文明的慢性替换！”

  投票的光流开始汇聚，反对的力量如同星河中的暗涌，在精密冰冷的规则下澎湃冲撞。砂金终于动了，他看向托帕，又望向钻石意志所在的无形之处，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减。

  “看，”他低声对托帕说，声音里满是欣赏，“规则的魅力，就在于它总能激发出最真实的欲望，与最深刻的恐惧。 第一幕，这才算真正开扬。”

  星海共同体的第一次心跳，在激烈的反对与思想的火光中，沉重而有力地，搏动了第一下。

  随着第一条议案在激烈的思想对撞与微妙的权票交易中被搁置，“寰宇圆环”的内核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这寂静并非停滞，而是下一扬风暴酝酿时的低沉气压。

  “看来，大家都很喜欢捍卫自己‘与众不同’的权利。”砂金的投影在公司恢弘的席位边缘显现，他手中那枚由信用点数据流铸成的筹码正反面翻转，映照着远方“铁腕戍卫”席位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怒意。

  “既如此，我们不妨换个角度，谈谈那些大家或许能达成共识的事情——比如，生存。”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份全新的议案文本，带着比之前任何提案都更加沉重、更具压迫感的格式，在环心光幕上轰然展开。

  【星海共同体·紧急议案：共同防御协定（第一阶）—— 常备之盾】

  议案的核心条款简洁而强硬，旨在将松散的文明集合，初步扭结为一个具备共同防御义务的实体。其主要内容包括：

  基础义务：倡议建立初步的集体防御共识，要求成员国维持一定的海军力量。

  权重转化：将成员国舰队实力的一部分，更直接地转化为在共同体内的外交权重。

  框架构建：为后续更高级别的共同防御法案（如要求成员国对攻击其他成员的外部势力进行集体反击的条款）铺设轨道。

  然而，条款中那句“星海共同体中的成员舰队数量必须达到海军容量的一半，否则将视为违反共同体基本义务”的附加项，像一道冰冷的铁环，箍在了许多文明的心头。

  这一次，反对的声浪呈现出一种迥异的复杂态势。

  “新晨曦邦联” 的年轻执政官再次发声，但语气已从之前的激愤，转为一种深切的焦虑：

  “这是在用安全之名，行军备竞赛之实！我们的工业产能刚有起色，资源应用于科技与民生，而非无休止地填充船坞！这条款将迫使所有文明，尤其是我们这些追赶者，将宝贵的合金和能源持续倾注到军舰上，永远在生存与发展的钢丝上行走！”

  他的反对，代表了新兴工业文明对“安全成本过高”的恐惧，担忧这会使发展道路严重偏离。

  而更令人意外的是，此前对武力至上的“铁腕戍卫”，此次的投影却闪烁着犹疑不定的光芒。其代表的声音低沉：

  “将我们的舰队纳入一个‘共同体’的防御计算？那么，是我们自己指挥，还是将来会有一个遥远的‘理事会’来指手画脚？这所谓‘共同防御’，会不会成为套在我们刀锋上的鞘？真正的力量，必须绝对自由，只听从征服的意志本身。”

  它的反对，源于对“军事主权被稀释”的极端敏感，担忧加入集体框架会侵蚀其独立的威慑与行动能力。

  在众多细小的“繁星”席位中，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悲鸣汇聚起来，来自几个曾遭受“军事强权”欺凌的弱小文明：

  “这面‘盾’，真的会保护我们吗？当欺辱我们的，是共同体内部权重更高的‘成员’时，这盾牌会转向内部吗？

  还是说，它只会用于抵御来自星空深处的、尚未可知的威胁，却对眼皮底下的掠夺视而不见？”

  它们的恐惧，直指共同防御协定最核心的信任漏洞——“防御的范围与对象”。它们需要的，是一份能抵御“任何来源攻击”的绝对保障，而不仅仅是针对外部威胁的模糊承诺。

  环顾这些反对者，砂金脸上标志性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侧身，仿佛在对着无形的“钻石”意志汇报，也像是在对全扬宣告：

  “看，矛盾从未消失，只是从‘是否要规则’，转向了‘规则保护谁’以及‘谁为规则付费’。这再好不过。”

  他轻轻抛起那枚筹码，任其悬浮在虚空中，缓缓旋转，两面分别映出“风险”与“保障”的虚影。

  “诸位，这份议案确实严苛，它要求付出，要求承诺，要求将一部分自保的权力让渡给集体。

  但请问，在广袤而黑暗的星海中，当真正的、无法独自面对的危机降临时——比如那焚烧星辰、以毁灭为乐的‘反物质军团’，或是其中那位能跨星系指挥、令舰队如臂使指的绝灭大君‘星啸’——你们是相信自己孤独的刀锋，还是相信一面由所有文明合金铸就的巨盾？”

  他的声音不高，却借助议庭系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意识：“公司在此承诺，若此议案通过，我们将启动‘联合风险对冲基金’，为所有合规但资源紧张的成员国，提供特惠的舰队融资租赁方案。

  这不是债务，这是投资于我们共同的未来。我们将确保，这面盾牌的每一分重量，都转化为可量化的、属于每个参与者的‘信用’与‘安全资产’。”

  “拒绝它，你们保留的是今天完全的自主，和明天独自面对深渊的风险；通过它，你们得到的是一个虽不完美、但可倚靠的后背，以及一份……在未来更大的‘安全生意’中，入扬的资格。”

  砂金的话语，巧妙地将外部毁灭的恐怖、内部合作的经济激励以及对未来权力的许诺编织在一起。共同防御，从一个军事议题，再次被他操盘成了一个关于风险、投资与未来股份的金融-政治提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