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演示

  这里远离航道，寂静无声，是进行一扬“无声变革”的理想舞台。

  夜林白调遣的，并非他麾下最精锐、与千载星辰深度绑定的特种纳米集群，而是一支标准的、略显“朴素”的工程船队。

  数艘线条方正的工程船悬停在小行星轨道上，它们的外形与之前前往“德尔塔-7”的工程船同源，但卸下了大部分外部作业臂和附加模块，显得更加专注。

  在它们周围，如同银色尘埃般漂浮着的，是模拟“标准工业纳米单元”行为的纳米集群——其响应速度、单位强度和信息处理带宽。

  都被刻意限制在星际和平公司“方碑”系列的大致水平。

  当砂金率领的公司观察团乘坐的、带有明显战略投资部标志的小型高速舰抵达预定观测坐标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几艘看似平平无奇的工程船，环绕着一颗毫无生气的石头。

  砂金的通讯接入工程船主控频道，他的声音通过加密信道传来，带着审视：“代表先生，我们已就位。可以开始了。”

  “演示开始。”化身简洁回应。

  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见那几艘工程船同步向小行星表面投射出数道稳定的牵引光束。

  光束并非用于切割或轰击，而是精准地锚定在预计算好的几个地质节点上。

  紧接着，工程船腹部开启，投下数个结构紧凑的银白色箱体。

  这些箱体在接触岩表的瞬间自动展开，伸展出复杂的能量导管和结构骨架——那便是 “宏-微转换中继系统”的初始核心模块。

  演示的核心逻辑，此刻清晰展现：

  框架先行：中继模块利用自带的能量，开始进行自我复制和扩展，如同生长般在小行星表面构建起一个稀疏但关键的银色网络框架。

  这个框架并不覆盖全星，而是像植物的根系，精准地插入预定的能量富集点和结构应力点。

  集群赋能：模拟的“标准纳米单元”集群开始活动。但它们并未直接去啃噬岩石或熔炼金属，而是如同潮水般涌入中继网络预设的“输入端口”。

  在中继网络内部，经过复杂但高效的指令转换与能量汇聚，这些普通纳米单元的微观操作。

  被放大和协调为对宏观地质结构的精准扰动、对特定矿物成分的引导性富集、以及对局部引力和热力学环境的微妙调控。

  物质显化：变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中继网络覆盖的区域，岩层不是被暴力粉碎，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流动”起来，按照预设的蓝图进行重组。

  硅酸盐被分离，金属氧化物被还原汇集，地热被引导至特定熔炼腔室……一座座结构简洁、功能明确的初级熔炉、精炼塔和成型车间。

  直接从“生长”中的岩石中“浮现”出来，其建筑材料大部分就地取材，由被改造的星体物质本身构成。

  循环确立：最先建成的熔炉点火，利用中继网络汇聚并提纯的地热与恒星能，开始熔炼被汇集过来的富集金属流。

  暗红色的金属液被导出、冷却、初步成型。虽然规模远未达到“机械世界”的级别。

  但一个完整的、从“无序岩体”到“标准合金锭”的闭环生产流程，已经在这颗直径仅十余公里的小行星上清晰地建立并运转起来。

  整个演示过程，高效、安静、且极具说服力。

  它没有展示无法理解的黑箱科技，而是清晰地演示了“中继系统”如何作为关键倍增器，将相对普通的自动化建造能力，提升到改造天体的水准。

  观测舰内，砂金沉默地注视着外部传感器传来的全方位数据流和实时影像。他身边的公司高级工程师团队则陷入了轻微的骚动，低声而快速地交换着意见：

  “确认，中继网络能量波动模式稳定，与蓝图预披露的数学模型吻合度超过94%……”

  “纳米单元活动模式分析完毕，确认为常规工业集群行为，未检测到异常信息承载或量子纠缠特征……”

  “物质转化效率……初步计算，达到理论优化值的87%！这还没有完全加载他们提供的全部优化算法包！”

  “地质扰动被严格控制在中继网络框架内，溢出效应低于安全阈值两个数量级……这种控制精度……”

  砂金听着这些汇报，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审视，逐渐变为一种深沉的思索，最后，嘴角重新勾勒起那抹熟悉的、但意味已然不同的笑容。

  通讯再次接通，砂金的声音传来，少了些许试探，多了几分确认后的热切：

  “代表先生，演示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中继系统’对现有工业基础的兼容性和增效作用，超出了我方技术团队的保守预期。”

  他稍作停顿，显然在聆听身边人员的快速总结，然后继续说道：

  “基于实时观测数据初步研判，我方技术团队确认：

  该‘合金铸造特化版’蓝图及其配套的‘宏-微转换中继系统’，与我司现有的‘方碑’系列工业纳米平台及模块化建造体系，具备极高的技术亲和性与整合可行性。

  预计在获得完整技术包并进行适应性调试后，可在公司控制的资源星上实现快速部署。”

  他直视着工程船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项技术，非常适合我们。”

  纳米化身在工程船内，平静地接收着这份来自对手的、也是未来合作伙伴的最高评价。

  “很高兴听到贵方的正面评估。这证明我们选择的技术路径，与贵司的发展需求是契合的。”

  “那么，”砂金语气变得正式而明确。

  “演示目的已达到。我方将立即启动内部最终评估流程，并准备正式谈判所需的全套文件。

  基于演示的成功，我方提议。

  在最终协议签署前，我们可以先就那四颗‘无主星球’的产权转移，以及首批技术资料包的交付，达成一份‘预先执行框架协议’，以加速项目前期准备。

  不知贵方意下如何？”

  这是将合作实质性推进的关键一步。夜林白透过化身，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我方同意此提议。细节可尽快商定。”

  砂金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那是一种看到了清晰回报路径的、属于商人与赌徒的愉悦笑容。

  “很好。合作愉快，代表先生。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真正的‘机械世界’奠基仪式上，再次举杯了。”

  观测舰缓缓调整方向，准备离去。

  砂金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正在悄然“苏醒”、表面流淌着金属光泽的小行星，眼中映照着的不再是警惕，而是对无尽未来的野心与期待。

  K-7β星域重归寂静，但一颗种子已然种下。

  夜林白知道，通过这扬精心设计的“有限度”演示，他不仅证明了技术价值，更成功地将自己的标准与框架，悄无声息地楔入了星际和平公司这个庞然大物的未来蓝图之中。

  演示的成功，如同精准注入的催化剂，让后续的谈判进程以惊人的效率推进。

  星际和平公司展现出了与其庞大体量相匹配的、在巨大利益驱动下的果断行动力。

  在钻石的亲自关注和砂金的直接操盘下，一份名为 《“铸造新星”战略合作与双向技术赋能框架协议》 的最终文本，在标准周内便完成了所有法律与风险评估，并最终签署。

  协议核心内容兼顾了双方的核心诉求：

  技术转移：“远望序列”向星际和平公司授权“机械世界”（合金特化版）完整蓝图及“宏-微转换中继系统”全套技术，并附赠首批效能优化算法包。

  对价支付：公司即时支付了天文数字的信用点与战略物资，并完成了四颗优质无主类地行星的完整主权法律文件移交。

  那份象征性的“永久首席战略合作商”身份铭牌与特权协议也同步生效。

  合作深化：双方同意设立联合技术协调小组，并在公司选定的首个改造星球上，进行初步的“技术落地伴随支持”。

  签约仪式在“钻石”的某个数据化身注视下，于公司一处高度保密的虚境会议室中完成。

  砂金与纳米化身作为双方代表，在流光溢彩的虚拟契约上落下印记。

  那一刻，双方都感到满意——公司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工业革命蓝图，而夜林白则获得了宝贵的领土、资源、合法身份，以及更重要的：

  一条深入且绑定核心利益的渠道。

  协议墨迹未干，行动已然开始。星际和平公司选定的第一个改造目标，是一颗编号为 “铁砧-IV” 的星球。

  它位于公司一处稳固控制星域边缘，地质结构稳定，金属矿藏丰富，大气稀薄，是一颗理想的“处女地”。

  作为协议中“技术伴随支持”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夜林白深入了解公司实际工程能力与内部运作的绝佳机会。

  一艘经过伪装、搭载着纳米化身的“技术顾问舰”，获准跟随公司的先遣工程舰队，抵达了“铁砧-IV”轨道。

  砂金也亲自到扬，站在公司旗舰“财富之影”号的舰桥上，与身旁的纳米化身一同俯瞰着下方那颗灰扑扑的星球。庞大的公司工程舰队已经开始展开，无数工业舰船如同工蜂般忙碌，开始投送模块化基地组件和成群的“方碑”纳米蜂群。

  “看，代表先生，”砂金指着舷窗外开始落地的第一批大型结构。

  “按照蓝图第一阶段，我们正在建立全球中继网络的十二个主锚点。我们的工程师已经根据您提供的参数进行了本地化调整，希望一切顺利。”

  化身平静地注视着，千载星辰的辅助感知与分析能力透过它，无声地扫描着整个作业区域。数据如洪流般汇入夜林白的意识。

  起初的进展似乎很顺利。巨大的锚点基座被精准投放，纳米蜂群开始构筑基础框架。但很快，夜林白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处细微的“不协调”。

  “砂金先生，”化身忽然开口，指向其中一个锚点的施工画面。

  “贵方在该锚点使用的地热导管预应合金型号，其长期热疲劳系数与本地地幔热流波动频谱存在3.7%的潜在共振风险。

  持续运行下，可能在标准年3.2左右引发导管结构微裂纹，影响整个东北半球中继网络的能量稳定性。

  建议更换为抗频谱更宽的CR-77型合金，或在该锚点增加一组反向波动阻尼器。”

  砂金微微一愣，迅速调出该锚点的详细物料清单和地质报告。他的技术团队几秒后发来确认：

  化身的判断完全正确，这是一个他们基于通用数据库选择材料时忽略的、极其细微的本地化参数错配。

  “还有，”化身继续道，这次指向的是纳米蜂群的调度模式。

  “贵方蜂群在第三区段的分布式熔炼任务分配算法，存在逻辑冗余。在当前物质流密度下，有17%的运算周期被浪费在路径重复规划和冲突规避上。

  建议启用蓝图附录七中提供的‘高密度物质流集群优化子程序’，可提升该环节效率约22%。”

  公司工程师团队再次验证，结果依旧吻合。这不是错误，而是“不够优化”。夜林白提供的蓝图是一套精密的乐谱，而公司的工程师们，还在用略显笨拙的方式演奏。

  砂金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了然与更深层思虑的表情。

  他看了化身一眼：

  “代表先生，你们提供的，看来不仅仅是蓝图……还有一双能洞察我们如何‘走音’的眼睛。”

  化身微微颔首：

  “成功的合作，建立在最终成果之上。

  我们的目标是确保‘铁砧-IV’完美蜕变为贵方所需的‘机械世界’，任何可能影响效率或稳定性的瑕疵，无论多细微，都有必要指出。这也是我们‘伴随支持’的价值所在。”

  砂金沉默了片刻，随即下达了按化身建议进行调整的指令。

  他看向舷窗外那颗星球的眼神，少了几分纯粹的掌控感，多了几分对技术本身精确性的敬畏，以及对这位“合作伙伴”深不可测底蕴的重新评估。

  夜林白知道，这种“指出错误”的行为，其意义远超技术校正本身。

  它正在无声地确立一种新的权力关系：在“机械世界”的领域，他不仅是技术的提供者，更是标准的定义者和最终成效的仲裁者。

  他正以一种无可辩驳的专业姿态，将自己更深地编织进公司这个项目的核心，从一个外部合作方，悄然转变为内部不可或缺的“技术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