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已看到星辰

  就在思维快被那刺耳的警报撕碎的当口，夜林白低头，看见了自己紧攥着魔方的手——指节因为太过用力，白得吓人，跟魔方里透出的那点幽蓝冷光一比，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启动。

  这念头压根不是想出来的，是绝境里身体自己蹦出来的本能。

  魔方在他手心里化了。

  没炸，也没闪瞎眼的光。

  它就像块捂化了的冰，变成一道温温凉凉的、发着光的液体，顺着手臂上的血管，逆着往上爬，一头钻进了眉心。那一瞬间。

  夜林白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他的意识——就像一把钥匙，不偏不倚，插进了注定属于它的锁孔。

  多维仓库。

  这名字自个儿冒了出来。跟着一块儿展开的，是个压根不讲物理空间道理的存储维度。

  它不是个实实在在的盒子，更像是折叠在他意识边角上的一个“可能性抽屉”。只要是能在他脑子里成型的“概念”，里头就能拽出对应的“模样”。

  可链接刚搭上，更大的变故就来了。

  像是无意中碰醒了某个沉睡在星空深处的开关，一道没法形容的“呼唤”，顺着这条新生的线，轰隆隆地撞了过来。那动静太大、太冷、也太精密了——根本不是声音，是某种庞大机器运转本身带来的震颤。

  他的意识被猛地从身体里扯了出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了星空。

  不，不是看见。是他自己成了这视野的一部分。

  一颗年轻的恒星在虚空里烧着，它周围，一层套一层的巨型圆环结构，正以恒定的节奏缓缓转动——那是他以前在游戏里建造过的巨构，千载星辰的：

  一个把整颗恒星都包进去的量子超算矩阵，每一个原子都被编成逻辑门，每一次核聚变都变成一次演算。

  而现在，这个只该活在游戏和想象里的天体级计算机，他认出来了。

  数据洪流轰地一下，决堤了。

  这不是学，是硬灌。恒星级别的算力找到了新终端——他那颗渺小的人脑。

  海量的信息蛮横地往里冲：维度折叠的数学描述、物质重组的基本协议、能量编码的底层语法……宇宙里那些最基础的常数，变成最直接的感受，冲刷着他每一条神经。

  他跪倒在地，身体因为过载抖得像筛糠，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呻吟。

  整个世界都在转、在化、在重新拼凑。疼，尖锐得像有凿子在脑子里敲。

  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借着这股疼，硬生生把他认知的边界给拓宽了——他“思考”的方式，正在被暴力重写。

  不属于他的知识，正变成他的本能。

  千载星辰那冰冷到极点的逻辑和浩瀚如海的记忆，像冰川融水汇入大海，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和他那点属于“人”的部分搅和在了一起。

  最初那种灵魂要被撕开的剧痛慢慢平息，换上来一种奇特的、站在极高处俯瞰自己曾经那点挣扎的平静。

  他慢慢站了起来。

  门外，警报还在鬼叫，追兵的脚步声咚咚咚地砸着地面，越来越近。

  可现在听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进来的杂音，模糊又遥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肤下面，好像有星河在流动、在发光。

  夜林白还是那个夜林白。

  但他意识的一个角落，此刻正连着一颗熊熊燃烧的恒星，还有一个在群星之间低语的天体级计算机。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眼里最后那点惊恐沉了下去，化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要躲，是要连接。

  意识的触须顺着那条新生的链接伸了出去——穿过头顶的天花板，穿透厚重的岩层，越过稀薄的大气，一直伸到冰冷空旷的宇宙里，和那个包裹着恒星的宏伟巨构，稳稳地对接上了。

  千载星辰，扫描坐标。

  指令没发出声音，却在瞬间得到了回应。恒星级的计算矩阵把“目光”投向了脚下这颗不起眼的行星。

  不是用眼睛看，是更深层的解析：

  物质由什么构成，能量怎么流动，信息网络如何交织。

  扫描在0.03秒内完成。

  结论在他意识里浮现出来，清楚得像刻在水晶上的碑文：

  目标天体：非自然形成。

  构成：99.98%为同型号纳米机械单元。

  状态：休眠网络，基础指令维持地质结构稳定。

  可访问协议：检测到未加密底层控制接口。

  一个纳米构成的星球。整个世界的山脉、海洋、大气，甚至追杀他的那些机器人——全都是由同一种微小的机械单元堆出来的。

  它们沉睡着，维持着“星球”的伪装。

  而控制它们的钥匙，就挂在没上锁的门上。

  夜林白没有犹豫。

  他“伸手”握住了那把钥匙——不是用物理的手，是用千载星辰给他的访问权限。

  恒星级别的算力变成最精密的破解探针，沿着那个敞开的接口，温和却势不可挡地涌了进去。

  不是攻击，是认领。

  纳米网络没有抵抗。它像一片干涸了太久太久的土壤，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带着恒星印记的、陌生的指令流。控制协议被覆盖，底层权限被改写，身份识别标签被更换。

  进度在他意识里流淌：

  1%...15%...47%...

  每一个数字跳动一下，都意味着亿万个纳米单元从旧梦里醒来，归入新的秩序。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不是放弃了，是失去了动力。那台追击者的红色光学眼闪烁了几下，凝固成一种呆滞的灰暗。它的装甲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解散、融化。

  83%...91%...99%...

  整合完成。

  夜林白睁开了眼睛。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却又完全不同了。他“感觉”到了——脚下的地板，周围的墙壁，头顶的岩层，甚至远方的地平线。它们不再是没有生命的死物，而是他意志的延伸，是一具庞大躯体的组成部分。

  心念微微一动。

  面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的走廊里，三台追击者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像风化了几千年的雕塑。

  一阵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拂过，它们就坍塌下去，化成银灰色的细沙，顺着地面流淌，最后融进地板本身——纳米单元回归了集体，等待着新的指令。

  警报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消失。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但这寂静充满了活力——那是亿万个微小单元屏住呼吸、等待命令的声音。

  夜林白走出房间，赤脚踩在金属地面上。地面随之调整着纹理，变得温润而贴合。他每走一步，前方的墙壁就自动分开道路，柔和的灯光亮起，为他照明。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花板——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此刻自己正站在一个刚刚苏醒的巨人的心脏位置。

  这颗星球，已经是他的躯壳。

  而那遥远的恒星计算机，是他的大脑。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随着他的意念，地面升起一团银灰色的流体，在空中翻滚、塑形，最终凝固成一朵精致的金属玫瑰，花瓣边缘闪烁着星尘般的微光。

  夜林白握住玫瑰，指尖传来恰好的凉意。

  他望向走廊尽头——那里曾是绝路，如今是他无限疆域的起点。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夜林白凝视着掌心的金属玫瑰，冰凉的触感将他从浩瀚的连接中拉回现实。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请求：结构解析，星球尺度。

  念头刚起，与千载星辰的链接便泛起微光。那颗包裹恒星的巨构以超越光速的思维触角，瞬间完成了对脚下世界的审视。

  在他面前，空气开始波动。无数淡蓝色的数据流光从虚空中浮现、交织，勾勒出立体的轮廓。几秒之内，一颗缓缓自转的微缩星球便悬浮在他眼前。

  没有地质纹理，没有大气云层。这个投影呈现的是最底层的构造——一个由亿万银白色光点构成的复杂网络。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基础纳米单元，它们如同蜂群般紧密协作，模拟出岩石、金属、土壤乃至空气的物理性质。

  而在这些光点之间，流淌着更为隐秘的金色脉络，那是属于此方世界的本源力量——虚数能。

  “虚实相生……”夜林白低语，他看懂了。纳米机器人构筑了世界的“形”，而虚数能则赋予其“质”与变化的可能。

  他放下玫瑰。银灰色的金属花瓣在离开他手掌的瞬间，便软化、流淌，重新融入地面——那是纳米单元在回归集体。

  现在，他需要掌控那金色的脉络。

  夜林白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投向虚数能的网络。

  起初的尝试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琴弦，但千载星辰赋予他的庞大算力迅速解析了能量流动的韵律。

  淡金色的光尘开始在他周围空气中析出，起初只是微弱的星点，很快便汇聚成温暖的光流，如同顺从的缎带，环绕着他的身体盘旋。

  一股奇异的“轻”感自足底升起。

  不是风，不是推力。是周围的空间在响应他的意志，对他存在的“定义”发生了改变。

  他脚下的纳米金属地面泛起涟漪，自动升起一个平滑的载台。夜林白站定，心念微动。

  载台托着他，无声离地。

  一尺，一米，十米……

  上升平稳而坚定。头顶的建筑结构——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金属穹顶、横梁与管道——仿佛拥有了生命。

  它们感知到了主宰的意志，无数纳米单元开始协调地流动、重组。厚重的金属像水银般向两侧滑开，露出更高处复杂的内部结构，并在夜林白抵达之前，便已为他让出笔直向上的通道。

  他穿过一层又一层曾经不可逾越的隔断，如同君王巡视自行打开的宫殿。

  四周是不断流动重组的金属巨构内部，壮阔得令人屏息，却又在他连接着星辰的意识中清晰无比。

  虚数能的金色光流愈发浓郁，在他身边形成了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这条由他意志开辟的道路。

  不知上升了多久，他终于穿透了最上层的结构。

  眼前豁然开朗。

  他悬浮在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圆柱形空间中央。下方是他来时的、深不见底的竖井。而上方……

  是一个“天空”。

  由更密集的纳米单元模拟出的、流动着数据微光的穹顶，如同倒悬的金属星海。

  而他的身侧，那颗微缩星球的投影依然在缓缓旋转，每一个光点都与脚下这个世界遥相呼应。

  夜林白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虚数能，以及通过星球网络传来的、每一处纳米单元的“呼吸”。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那金属的穹顶，望向了更遥远的、真实星空可能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