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排队！

  在49年之前，这里可是全京城最热闹的市井之地，三教九流汇聚，耍把式的、变戏法的、说书唱曲的、算卦相面的、卖狗皮膏药大力丸的……

  各路靠手艺和嘴皮子讨生活的底层百姓在此挣扎求存，喧嚣而富有生命力，

  但49年之后，尤其是“破四旧”以来，这些行当都被打成了“封建迷信糟粕”，那些曾经在卦摊后摇头晃脑的“半仙”们，早就被戴着红袖章的人揪走教育去了，这片地界也就不可避免地日渐冷清、败落下来。

  售票前一晚，夜已深，寒气刺骨，天桥剧扬那紧闭的大门外，却早已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队，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攒动，都是为了明天那扬《红色娘子军》的芭蕾舞票来的，

  钟跃民是被袁军、罗建国他们生拉硬拽弄来的，裹着厚厚的军大衣，依旧抵挡不住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周晓白和罗芸也来了，不过他们这一伙人并没老老实实去队伍末尾排队，而是缩在离剧扬门口不远的一处背风的平房墙角，

  郑桐几人跑去附近的建筑工地，捡来些破木头烂树枝，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能带来些许暖意。

  罗芸搓着手，看着远处那黑压压的长龙，有些担心地问：

  “咱们不过去排队，能行吗？人家可都排着呢。”

  “放心，没事儿！”

  袁军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指了指队伍前面某个空档处地上摆着的几块破砖头，

  “瞧见没？那砖头就是哥们儿占的地儿。规矩懂不懂？先到先得，谁敢呲毛炸刺儿，小爷我剁了他丫的！”语气凶狠，想在罗芸面前极力的推销自己的英勇和果敢。

  今儿个他们几个的军绿色挎包都塞得鼓鼓囊囊，显得分外沉重和臃肿，罗芸好奇地瞥了一眼，皱眉道：

  “你们这包里装的什么呀？看着就不像好东西，难不成……又准备跟人茬架？”

  郑桐扶了扶眼镜，也没隐瞒，解释道：

  “这叫有备无患，你们想啊，明儿个《红色娘子军》售票，全四九城有头有脸的顽主，但凡是裤裆里带把儿的，估计都得往这儿凑，

  上回跟咱们结梁子的那帮人，能不来？新仇旧恨，正好一块儿算算账，家伙什不准备齐了，到时候吃亏怎么办？”

  几人包里都装着菜刀、板砖、链条锁之类的“称手家伙”。

  周晓白一听就明白郑桐说的是谁了，连忙开口道：

  “你们说的是张海洋他们吧？他跟我和罗芸是一个大院的，明天……明天要是碰上了，我去跟他们解释，上回那就是个误会，你们……你们不许再茬架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点焦急，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钟跃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似乎希望他能表个态。

  钟跃民感受到女人的目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懒洋洋地道：

  “行啊，我没意见，晓白你要是能劝得住对方，让他们也消停点，我们这边肯定不主动惹事。”

  其实也打不起来，按剧情，明儿个四九城顽主头头李援朝也会来，由他主持劝和，双方化干戈为玉帛了。

  袁军说，

  “跃民，我特么现在后悔大半夜跑来这排队买票了，你看看排队这些人， 四九城大院里有名有号的顽主可都没来，咱几个傻乎乎来这排队，娘的，这不有损咱身份，没脸了！”

  钟跃民呵呵，心道你袁军一脸月球坑，还要个屁脸。

  郑桐一边起哄，

  “袁军，你要不想待，那就回去睡觉好了，这罗芸同志，哥几个帮你照看着。”

  袁军瞪回去，“滚！”

  一边二毛说，

  “袁军，咱丫的也不是李援朝，你们看着好了，明儿李援朝一来，指定第一个买到票，谁都不敢多嘴一句。”

  袁军几人都没反驳。

  周晓白和罗芸好奇，心道这李援朝是谁，能让这桀骜不驯的几人信服。

  前半夜，几人围在篝火旁，还能天南海北地胡吹神侃，插科打诨，气氛倒也热闹，到了后半夜，困意袭来，就是有俩漂亮的妞儿在也扛不住，袁军、郑桐几人已经东倒西歪迷糊睡觉了，

  周晓白今晚穿了身白红格子的袄子，看着挺新，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不过不抗冻啊，见姑娘瑟瑟发抖，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脱了下来，递到她面前，语气平常：

  “穿上吧，挡挡风。”

  周晓白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浮起一抹红晕，连忙摆手，声音细弱：

  “不……不用了，我……我还好。”她一个姑娘家，穿男孩子的衣服，总觉得太过亲密，不好意思。

  钟跃民却没收回手，依旧举着大衣，看着女人冻得发红的脸蛋，跟挂俩苹果一样，别有一番韵味，

  “穿上吧，这长夜漫漫，得熬到明天上午呢，你要冻感冒了，发烧躺倒，就算票买着了，人也去不成，那不是白受这罪了？”

  “那……那你呢？”周晓白抬起眼帘，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只穿着单薄的上衣，

  “我没事，男的，火力旺，抗冻。”

  钟跃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直接把大衣塞到了她手里。

  周晓白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抵不过那刺骨的冷风，也拗不过他的好意，小声说了句“谢谢”，

  军大衣暖暖的，还有男人留有的温热和气息，她脸都红了，给她种无比的踏实和安全感，心如小鹿乱跳，

  第二日醒来时，周晓白发现自己依偎在跃民怀里，两人亲密如对象一般，

  “醒了！”

  她忙起开，“那个……我……我昨晚太困了，不知道怎么就……对不起啊！”羞得几乎不敢抬头看钟跃民。

  钟跃民倒是很平静，活动了一下被姑娘枕得有些发麻的肩膀，笑了笑：

  “小事儿，没什么，天儿这么冷，靠一块儿还能互相取取暖呢。”

  一边的袁军见两人秀恩爱，直翻白眼，又嫉妒又羡慕，他本来也想学着钟跃民的套路，半夜把自己的外套给罗芸披上，或者创造点“意外”靠近的机会，

  可惜罗芸这妞儿精得很，完全不接他的招，每次他想凑近点，她就故意挪开位置，或者用话堵他，把他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弄得袁军很是郁闷，无计可施。

  熬了一夜，几人精神都不怎么好，到了上午八点多，终于等来售票的工作人员，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钟跃民几人过去排到昨晚放砖头的位置，后面排队的不乐意了，嚷嚷他们插队，到后面排队去，袁军也不废话，包里拿出菜刀往上一举，后面的叫骂声瞬间消停，

  “妈的，非得逼劳资这文化人动粗，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