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这龙鳞，铿锵落地犹如碎冰

  故宫博物院，院长办公室。

  深红色的实木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游人的喧嚣。

  办公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壶嘴冒着袅袅热气，却无人有心思去品。

  央视文艺中心主任李振方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对面，故宫博物院院长贾渝飞虽然依旧保持着儒雅的风度，端坐如松，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也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离纪录片《紫禁城》的最终送审期限，只剩下半个月左右。

  如果今天主题曲还定不下来，这就不仅仅是一个遗憾，更是一次严重的宣发事故。

  “小张啊。”

  李振方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长期熬夜的疲惫。

  “我知道十天时间确实太赶了，简直是强人所难。”

  “如果……我是说如果，作品完成度还没那么高，或者只有个雏形，你也尽管拿出来。”

  “我们还有顶级的编曲团队，只要底子好，我们还能抢救。”

  李振方的话里，其实已经是在给张远铺台阶了。

  他虽然欣赏张远的才华，但也深知艺术创作这种事，不是像工厂流水线那样，说出就能出的。

  尤其是这种命题作文，题目还是如此宏大的紫禁城。

  多少老一辈的词曲大家都在这道题上折戟沉沙。

  贾渝飞也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地说道：

  “是啊，张先生。老李这人就是急脾气，你别有压力。”

  “这六百年的厚重，确实不是那么好承载的。”

  “就算这次不行，我们之前的承诺也依然有效，故宫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两位长辈一唱一和，显然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张远没写出来，或者写出来的东西不尽如人意。

  张远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干净利落。

  面对两位大佬那近乎审视的目光，和那铺天盖地的压力，他的神色却始终淡然如水。

  没有慌张，没有愧疚，甚至连一丝局促都没有。

  “李主任，贾院长。”

  张远微微欠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轻轻放在了红木茶几上。

  金属与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贾院长，李主任，为了这首歌，我在紫禁城里走了一整天，听了风声，看了红墙。”

  张远的语气平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所有的感悟，所有的敬畏，以及我想对这座城说的话，都在这里面了，请二位品鉴。”

  李振方和贾渝飞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真的写出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是成品？

  李振方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那只略显粗糙的大手有些急切地抓过U盘。

  “好！那就让我们听听！”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办公桌旁的音响设备前。

  这套音响是贾渝飞特意为了这次试听特意让人从国家歌剧院借来的顶级系统，能还原每一个最细微的音符。

  李振方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将U盘插进了接口。

  指示灯闪烁。

  贾渝飞也坐直了身体，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然后重新戴上，神情肃穆，宛如在等待一场庄严的仪式。

  张远依旧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太清楚这首《天地龙鳞》的分量了。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词圣方文山与R&B天王王力宏的巅峰合作。

  那是专门为紫禁城量身打造的战歌。

  “滋——”

  电流声轻响过后。

  前奏响起。

  没有传统古风歌曲那种靡靡的柔情，也没有刻意堆砌的民乐。

  首先冲入耳膜的，是一段恢弘而苍凉的弦乐。

  那是大提琴的低鸣，如同历史的车轮滚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回响。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梆子声，瞬间将人的思绪拉回了那个更夫巡夜的古代。

  李振方原本拿着茶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这前奏……

  大气！

  还没等他细细品味，张远那独特的嗓音便从音响中流淌而出。

  “这江山我起笔，民族血脉又几万里。”

  “几世纪六百年里，龙的传人历经风雨。”

  第一句出来，贾渝飞的眼睛就亮了。

  这词，绝了！

  不是小情小爱，不是无病呻吟。

  一上来就是江山，就是民族血脉！

  这就是紫禁城该有的格局！

  张远的唱法也极为特殊。

  他没有用那种纯粹的流行唱法，也没有用完全的戏腔，而是将两者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在转音处，带着一丝京剧老生的苍凉与韵味；在咬字上，又有着现代流行音乐的清晰与力度。

  “这京畿中轴线，一如君子气节不移。”

  “九龙壁瓦上琉璃，历史从这衰落又崛起。”

  这一句唱出，贾渝飞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中轴线！

  君子气节！

  这正是故宫建筑群的灵魂所在啊！

  紫禁城的建筑，讲究的就是中正平和，讲究的就是不偏不倚。

  这个年轻人，他懂！他真的懂！

  李振方的眼神也变了。

  如果说前奏只是让他觉得不错，那么这几句歌词，已经让他感到震惊。

  这首歌的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砖，严丝合缝地砌在了紫禁城的墙上。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阵风，吹动了那沉睡六百年的龙魂。

  然而，真正的高潮还在后面。

  随着鼓点逐渐密集，张远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种压抑的情感瞬间爆发。

  “这龙鳞却曾经，铿锵落地犹如碎冰！！！”

  “一片鳞一寸心，故事飘摇我不忍听！！！”

  这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李振方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他的手背上，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音箱。

  头皮发麻！

  真的是头皮发麻！

  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龙鳞落地犹如碎冰……”

  这句词，太狠了！

  太痛了！

  这哪里是在唱龙鳞，这分明是在唱那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啊！

  那是八国联军的铁蹄踏碎了金水桥的汉白玉！

  那是战火纷飞中故宫文物的南迁之路！

  那是中华民族这百年来受过的屈辱与苦难！

  贾渝飞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无声滑落。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用力地敲击着，跟随着那个悲壮的节奏。

  颤抖，剧烈地颤抖。

  他仿佛看到了鸦片战争的硝烟，看到了八国联军在紫禁城内的烧杀抢掠，看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中华民族所遭受的屈辱与苦难。

  那是龙的鳞片被硬生生剥落的剧痛，那是国家尊严被践踏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在在场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上。

  碎冰。

  那是国破家亡的声音。

  “人守礼，心守静，悠扬古琴弹君子心。”

  “我清醒，等回音，盘旋泱泱华夏文明。”

  歌声还在继续，但情绪已经从悲壮转为了坚定。

  那是碎裂后的重组。

  那是涅槃后的重生。

  “将民族的命运，昂首抬起再次复兴！”

  “游天地寻龙鳞，龙的血脉蔚然成林！”

  这声音宏大而嘹亮，如同巨龙苏醒后的第一声咆哮，震碎了百年的屈辱，响彻在九霄云外。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是一种历经磨难后浴火重生的辉煌，是一种属于大国崛起的无上气魄。

  一曲终了。

  最后的尾音，如同那紫禁城上空的风铃，悠远而绵长，久久不散。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音箱里传来的细微电流声，就只剩下李振方和贾渝飞粗重的呼吸声。

  张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待着那个意料之中的结局。

  良久。

  “呼——”

  李振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压的浊气全部吐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被烫红的皮肤，苦笑了一声。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远。

  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块稀世珍宝。

  “小张啊……”

  李振方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甚至带着一丝颤音。

  “你这哪里是在写歌，你这是在给咱们故宫的历史铸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