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平凡之路

  “对，唱完给你敬酒！”

  张远看着这些年轻的小姑娘。

  眼睛亮得像夜市上方那几盏白炽灯。

  刚刚还在边吃串边畅享人生，现在眼神里只有期待。

  这群人里，有人刚经历毕业分离，有人刚失恋，有人在准备考研，有人要去外地工作。

  但是他们刚才都听懂了那首歌。

  张远心头一阵发酸，又忍不住想笑。

  他侧头看向赵晨。

  赵晨眼睛红红的，嘴角往上翘。

  “老张，这不就是你当年最爱的吗？”

  赵晨压低声音，“你上一次这么唱歌，还是几几年？”

  张远沉默了一下，嗓子动了动：“十年前。”

  “对啊。”赵晨看着他，“十年了，你欠自己一晚。”

  张远没再说话。

  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吉他。

  这把琴有些旧，琴颈上有磨损，琴弦也略粗糙。

  但音色不差。

  刚才那首《望故乡》，每个音都很稳，尾音拉得又长又直。

  这是好琴。

  也是个会弹琴的人。

  张远抬头看向歌手大哥。

  “你以前学过？”

  “啊？”歌手一愣。

  “你手上老茧。”张远说，“不只是今天在街边唱。”

  歌手苦笑一下。

  “年轻的时候也不服输嘛，”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唱得不差，非要来省城闯一闯，结果闯到最后，就剩一把琴了。”

  他抬手摸摸吉他：“靠它吃饭。”

  张远点点头。

  他懂。

  太懂了。

  “那我多借一会。”张远说，“今晚让你下早班。”

  歌手愣住，然后笑了：“没事，兄弟你随便用。”

  老板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刷油的刷子喊：“老张，你继续唱，不耽误我做生意。”

  老板眼睛也有点红。

  但他笑得很开。

  张远深吸一口气。

  他把吉他往上提了提，站稳。

  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抬头看一圈。

  有人站在远处，人群外面，没挤进来，但也伸长脖子看。

  还有路过的外卖小哥骑着车停在一边，头盔没摘，手机夹在车把上，也举起手里的手机在拍。

  一辆出租车慢慢从外圈绕过去，司机师傅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往这边看了几眼。

  这一瞬间，张远有一种错觉。

  仿佛时间倒退。

  仿佛他又回到了出道那一年，在一个商演的台上。

  那时也是夜晚。

  也是灯光一束束打在他身上。

  台下人更多，灯牌一片片，喊他名字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扬景有很多很多。

  多到他以后会腻，会习惯到麻木。

  可是没过多久，一切突然就停了。

  合同，雪藏，隐退，心脉受损。

  媒体通告说他“身体原因暂别舞台”。

  粉丝在网上哭着说等他回来。

  公司说不能说真相。

  所有事情和人像被人按了暂停，然后一点点往后退。

  他忽然从灯光中心掉出来，摔进一个没人看的角落。

  再后来，连角落也没人看。

  只有系统在耳边冷冰冰的提示声。

  张远那时候躺在病床上，甚至懒得回应。

  他只想睡觉。

  他那时候想，不唱也挺好。

  耳朵可以清净，嗓子可以休息。

  不用再为了通告熬夜，不用被迫写歌，不用接受那些毫无营养的问题。

  不用看资本的脸色。

  他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

  直到今晚。

  直到刚才那首歌。

  直到这个临时搭起的舞台，直到这些陌生人的眼泪和掌声。

  张远把吉他往前一拨，试了几个和弦。

  手指落在弦上，指尖那层薄茧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大家刚才听的那首。”他开口。

  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却一点点传出去。

  夜市本就不算很大。

  他嗓子底子很好，一开口，压得住扬。

  “歌名叫《望故乡》。”

  “现在，”他顿了下，“我再唱一首。”

  “这首歌。”张远 沉默了一下：“叫《平凡之路》。”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嘀咕：“没听过啊。”

  “是不是新歌？”

  “我搜搜看……”有人摸出手机。

  很快又说：“没搜到。”

  “那就是原创？”

  “卧槽，现扬首唱？”

  呼声渐渐大了。

  张远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他闭上眼。

  指尖落下。

  前奏很短。

  “徘徊着的在路上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你要走吗 via via。”

  “易碎的骄傲着。”

  第一句刚落，赵晨就先愣了。

  他看张远的侧脸，喉结滚了几下。

  这歌，不是那种一出来就炸的曲子。

  没有高音，没有炫技，没有很标志性的段落。

  但却有种灵魂炸裂般的感觉。

  轻诉着的声音，悄悄侵袭了每个人的心灵。

  当歌声响起的一刹那，每个人都仿佛看见了一道落寞迷茫，孤零零的身影。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有个女生捂着嘴。

  她眼里眼泪不停往外涌。

  刚才《望故乡》让她想起毕业。

  现在这首歌让她想起前任。

  她前男友就站在不远处另一桌。

  两人都没注意到对方。

  却同时被歌声砸得心乱。

  人群里有人低低叹气。

  有人干脆背过身，用手撑在桌边，肩膀轻微颤动。

  程莫山握着酒杯，手指用力捏住杯壁。

  他想到的是自己二十岁那年。

  那年他收到了入伍通知书。

  那天他没跟爸妈打招呼，直接去报名点。

  走的时候，只跟弟弟妹妹说了一句“帮我看着爸妈”。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对。

  不解释，不多说，留个背影最帅。

  直到后来，他站在边境线上，夜里巡逻，風吹得眼睛睁不开，身上湿了又干。

  他想起老父亲那天在院子里默默抽烟的背影。

  那背影看上去比他记忆里矮了一点。

  再后来，他退伍回到家。

  老父亲的背彻底驼了。

  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长大了”，也不是“辛苦了”。

  而是“怎么不多待几年？”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张远的声音一点点抬高。

  却不是用力喊，而是更坚定。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