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庭的困境

  南天门前，朔风呼啸。

  昊天与瑶池并肩而立，目光紧紧锁着遥远天际的尽头。他们的心，正随着那等待而一点点被拉紧。

  自诏令发出，已过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那份刚刚在凌霄宝殿中燃起的雄心，几乎要被这无声的沉默彻底浇灭。

  就在昊天心中的火焰即将化为灰烬时，瑶池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

  “师兄，快看！”

  昊天猛地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空旷了许久的云海尽头，一缕微弱至极的流光，正迟疑地、甚至有些畏缩地向着这边飞来。

  那光芒很暗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可就是这道光，在昊天与瑶池眼中，却比大日金乌还要璀璨夺目！

  “有人来了！”昊天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仿佛是连锁反应，在那道流光之后，天边又稀稀拉拉地亮起了第二道、第三道……一共十几道光华。

  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速度有快有慢，修为参差不齐，但目标却出奇地一致——那座残破的南天门。

  昊天与瑶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们站在废墟之前，亲自迎接这新天庭的第一批来客。

  然而，当那些流光终于飞近，在南天门前落下身形时，昊天心中那份好不容易燃起的激动，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冰寒刺骨。

  他想象过万仙来朝的盛景，也做好了只有寥寥大能前来的心理准备。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眼前这般景象。

  没有仙风道骨的大罗金仙，没有气度不凡的太乙高人。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十几名神情忐忑、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生灵。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手中拿着一柄拂尘，可那拂尘上的丝绦都已分叉，看着倒像是用了几万年的扫帚。他有着玄仙后期的修为，在这群人里，竟已是顶天。

  老道身后，跟着三三两两的修士。有的是刚刚修成玄仙的人族，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有的是几个化形不久的小妖，一个狼妖，一个花精，身上妖气都未褪尽，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连一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手里攥着的是自己炼化的骨刺和藤鞭。

  甚至还有一个断了一臂的壮汉，身上煞气未消，显然是巫妖大战争斗中幸存下来的散兵游勇，修为更是只有真仙境界。

  他们衣衫褴褛，法力微薄，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当看清昊天与瑶池身后那比自己洞府还要破败荒凉的天庭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同一种表情——震惊，迷茫，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显然，他们都是被诏令中“天道气运”这四个字吸引来的赌徒，赌上一切，来博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赌徒心态，也瞬间凉了半截。

  昊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笑话，一个天大的笑话。

  万仙来朝？

  不，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边角料”聚会。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刺痛地明白了圣人们那份轻视的含义。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能眼中，或许也只有这些在洪荒底层挣扎求生的“蝼蚁”，才会将他这个天帝当回事。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自己身为天帝的最后一丝威严。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失望与怒火，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诸位道友，远道而来，辛苦了。”

  瑶池的心中同样失落，但她的目光却比昊天柔和许多。她从这些生灵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和师兄在紫霄宫时何其相似的东西——那种不被重视、渴望出人头地，却又充满不安的眼神。

  这份突如其来的共情，让她比昊天更快地接受了现实。

  她对着众人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轻声说道：“欢迎各位来到天庭。”

  这个微笑，如同一缕春风，稍稍吹散了来者们心中的忐忑。

  昊天背着手，领着这十几名修士，走在通往凌霄宝殿的废墟之中。

  脚下是碎裂的白玉砖，两旁是倒塌的盘龙柱。新来的修士们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用好奇又不安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神圣之地。

  “这里……真的是天庭吗？”狼妖小声地对他旁边的花精嘀咕，“怎么感觉还不如我们黑风山……”

  “嘘！别乱说！”花精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惊恐地看了一眼走在最前方的昊天背影。

  他们的声音虽小，又怎能瞒得过昊天。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自尊上。

  终于，众人来到了凌霄宝殿前。

  昊天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众人。他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张威严的面具之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主宰。

  “诸位。”他沉声开口，“我知道，你们此刻心中定有许多疑虑。眼前的天庭，确实只是一片废墟。”

  他顿了顿，抬高了声音：“但朕向你们保证，这只是暂时的！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天庭的第一批元老！待天庭重现辉煌，尔等皆为功臣，位列仙班，享天道气运，与天地同寿！”

  他试图用未来的荣光来点燃众人的希望，描绘出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然而，这些在洪荒底层摸爬滚打了无数年的散修们，显然比他想象的要务实得多。虚无缥缈的未来，远不如眼前的生存来得重要。

  人群沉默了片刻。

  那个玄仙修为的老道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壮着胆子，向前走出一步，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老道，老道有几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但说无妨。”昊天颔首，维持着帝王的从容。

  老道咽了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问道：“陛下，我等皆是为陛下的宏愿与天庭气运而来。只是……此地灵气枯竭，煞气弥漫，我等修为低微，在此地恐怕连日常修行都难以维持。不知……这该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这正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昊天的心猛地一沉。

  他刚想开口说些场面话，老道却像是鼓足了勇气，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另外……敢问天庭初立，可有丹药、法宝之类……赐下？我等家底微薄，若要为天庭效力，重建宫阙，也需法力支撑……”

  话音未落，那个断臂的巫族散修也瓮声瓮气地开口了：“对啊，陛下！还有，俺们在这儿，要是遇上那些圣人门徒来找茬，说俺们占了妖族的地盘，该咋办？咱们……打得过吗？”

  一连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致命，一个比一个现实。

  灵气、资源、安全。

  这如同三盆冰冷刺骨的凉水，瞬间浇灭了昊天心中所有的幻想，也将他刚刚撑起的帝王威严，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灵气会有的？可现在连一丝仙气都感受不到。

  说丹药法宝会有的？他自己除了道祖赐下的一面昊天镜，两手空空。

  说不用怕圣人门徒？他连元始天尊一个眼神都承受不住。

  空有天帝之名，却无寸土之赏，无一兵一卒可调，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安身之所都提供不了。

  这一刻，昊天第一次在“臣民”的面前，感到了无地自容的窘迫与无力。他终于明白，帝王之术不是画大饼，而是实实在在的掌控与给予。

  凌霄宝殿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十几双眼睛，汇聚在昊天身上，从最初的期待，渐渐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失望。

  就在昊天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的时候，一个柔和而坚定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诸位所虑，我与陛下了然于心。”

  瑶池往前站了一步，将怀中一直小心捧着的蟠桃树苗，轻轻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翠绿的树苗上仙光流转，勃勃的生机之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天庭现在，确实一无所有。”瑶池坦然地承认了困境，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我们有它。”

  她轻轻抚摸着树苗的叶片，眼中充满了希望的光。

  “此乃十大先天灵根之一的‘先天蟠桃树’。有它在，便有了一切的根基。我将亲自开辟仙田，引地脉之气，催生灵根。要不了多久，这片废墟就会拥有第一片可以修行的灵地。”

  她顿了顿，又看向那几位女性修士：“宫殿残破，我也会带领姐妹们，先修缮出一两座宫宇，供大家暂时安身。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避雨。”

  瑶池没有许诺遥远的未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当下可以着手去做的事情。

  她的这番话，如同一剂温和的良药，虽然不能立刻解决所有问题，却也暂时安抚了骚动的人心。

  众人看着这位风华绝代、言语真诚的“天后”，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株充满生命力的神树，心中的失望与不安，总算被一丝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昊天沉默地看着身旁的瑶池，心中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刺伤的无力感。

  他这个天帝，竟要靠自己的师妹来解围。

  夜，深了。

  白日的喧嚣与窘迫散去，死寂与孤独重新笼罩了这片废墟。

  混沌罡风从穹顶的破洞吹入凌霄宝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吹得殿内残破的帷幔胡乱飞舞，如同鬼影。

  昊天独自一人，坐在那冰冷、孤寂的帝座之上。

  白天的那一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十几名投靠者失望的眼神，老道那一句句现实的质问，以及他自己那苍白无力的沉默。

  这一切，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挫败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将身体深深地陷进宝座里，双手抱着头，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了。

  “天帝……三界主宰……”

  他低声地、嘲讽地念着这两个词。

  “我算什么天帝？一个连手下吃饭修行都解决不了的光杆司令……”

  “道祖……老师他，是不是真的只是找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当一个笑话给三界看？”

  巨大的自我怀疑，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道心。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留在这里，是不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就在他心神最脆弱，道心即将失守的边缘，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瑶池端着一个白玉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称呼“陛下”，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径直走上帝阶，将玉壶放在一旁，然后就在他身旁的台阶上，挨着冰冷的宝座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这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昊天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怜悯，只有理解与平静。

  他心中那道强行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不再是天帝，只是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找亲人倾诉的少年。

  “师妹……”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迷茫与痛苦，“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今天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我跟他们许诺未来，可我连一寸能修行的土地都给不了他们。”

  “我坐在这张椅子上，感觉到的不是威严，只有冰冷和可笑。”

  “圣人们看不起我，散修们怀疑我……我这个天帝，到底有什么用？”

  他第一次在瑶池面前，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将内心最深处的脆弱与无助，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瑶池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为他倒了一杯自己用法力催生的仙露。

  “师兄，先喝点东西吧。”

  昊天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清甜的露水入喉，却压不住心中的苦涩。

  瑶池没有说“我相信你”之类的空话，她只是看着昊天的眼睛，忽然反问道：“师兄，你还记得在紫霄宫的时候吗？”

  昊天一怔。

  瑶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那时候，我们侍立在老师身后，七位圣人就在下面。我们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生怕一丝法力波动，就引来他们的注意。他们的一个眼神，就能让我们心神颤抖。”

  “那个时候，我们的命运，完全捏在别人的手里。”

  她伸出手，握住了昊天那冰凉的手。

  “可是现在，师兄，我们至少能坐在这里，决定自己的命运。”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超乎寻常的坚韧与智慧。

  “正因为一无所有，我们才不会再有任何失去。”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昊天的脑海中炸响。

  是啊……他们已经是一无所有了，还能失去什么呢？

  瑶池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看不起我们，我们就做给他们看！没有仙神，我们自己去招揽！没有资源，我们自己去创造！”

  “这天庭，不是道祖白白赐给我们的。它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摆脱过去，真正主宰自己命运的机会！”

  “它现在是废墟，那我们就亲手，一砖一瓦，把它重新建起来！建成一个连圣人都不敢再小觑的，真正属于我们的天庭！”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昊天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比星辰还要明亮的光。心中的迷茫、痛苦、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这光芒尽数驱散。

  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的火焰。

  他反手握紧了瑶池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师妹。”

  “我们自己建！”

  第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凌霄宝殿的破洞，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当那十几名修士被召集到殿前广场时，他们惊奇地发现，仅仅一夜之间，这位天帝陛下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依旧站在那里，但眼神中不再有昨日那种刻意维持的虚幻威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沉稳与坚毅。

  他不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帝”，而更像一个要带领大家走出困境的“主心骨”。

  “诸位。”

  昊天的声音响起，直接而有力。

  “昨日你们所虑，朕都已明白。空谈无用，从今日起，天庭只有一个目标：生存，与建设。”

  他没有再提未来的封赏，而是宣布了天庭的第一个“五年计划”。

  “李长庚。”他直接点向了昨天那个提问的老道。

  老道一愣，连忙出列：“老道在。”

  “从今日起，你负责带领三人，清理凌霄宝殿周围的废墟，将所有可用的材料归类整理。”

  “是，陛下！”老道领命，心中竟有一丝受宠若惊。

  “王霸”昊天又看向那个断臂的散修。

  “俺在！”

  “你曾参与过大战，对阵法残留应有感知。你带两人，探查这片区域内，所有残存的阵法节点，标记出来，切记不可妄动。”

  “好嘞！包在俺身上！”王霸拍着胸脯保证。

  昊天有条不紊地将任务一个个分配下去，每一个人都有了自己明确的职责。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和瑶池身上。

  昊天沉声宣布：“而最核心的任务，由朕与天后亲自完成。”

  他缓缓托起昊天镜，瑶池也再次捧出了蟠桃树苗。

  “朕将以昊天镜引动周天星力，天后则以蟠桃灵根镇压地脉，我二人合力，要在这片废墟之上，开辟出第一片可供我等修行的‘灵地’！”

  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彻底洒满了这片沉寂了万古的废墟。

  昊天手托宝镜，瑶池怀抱灵根，在他们身后，十几名修士拿起了简陋的工具，开始动手清理第一块瓦砾。

  场面虽小，人手虽少，但那股百废待兴的坚韧与希望，却无比动人。

  这微弱的星火，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