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紫霄宫议事

  人族祖地，武安刚刚将气息愈发沉凝的苍擎交予三祖照看，心中还萦绕着为人师长的温情与满足。

  人道气运如烈火烹油，蒸蒸日上，这份由他亲手缔造的盛景，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

  然而，就在这份温情尚未散尽的刹那，一股至高无上、冰冷淡漠的意志，毫无征兆地降临于整个洪荒天地。

  那意志超越了时空，无视了所有阵法结界，直接响彻在每一位圣人的心头。

  “诸圣，速来紫霄宫议事。”

  声音不带丝毫情感，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

  是道祖鸿钧。

  首阳山，八景宫。

  端坐于蒲团之上的太清老子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无为清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只是轻轻拂了拂袖袍，身影便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昆仑山，玉虚宫。

  元始天尊正端坐云床，周身庆云翻涌，金灯万盏。听到法旨，他嘴角勾起一抹倨傲的弧度。

  巫妖二族，终于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这混乱的洪荒，是时候由他阐教这等顺应天命的正统玄门来拨乱反正了。

  天庭之主，三界帝君，舍他门下，其谁能当？

  在他看来，这紫霄宫议事，不过是走个过场，为他阐教的辉煌未来，添上天道认可的最后一笔注脚罢了。

  金鳌岛，碧游宫。

  通天教主正在为座下众仙讲道，万仙来朝的盛景庄严而磅礴。道祖法旨降临，打断了他的讲道。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耐。他向来不喜这种被命运安排的感觉，更反感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口吻。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双双充满求知与信赖的眼睛时，心中的不耐又化作了责任。

  为了截教的万仙，为了他“有教无类”的大道，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尔等好生修行。”

  他留下一句话，身影便已消失在碧游宫上空。

  西方，须弥山。

  接引道人依旧是一脸疾苦，双手合十，口中低声诵念：“善哉，善哉。洪荒纷争又起，不知又要有多少生灵卷入其中。”

  他身旁的准提道人，脸上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中精光大盛，充满了兴奋与算计。

  “师兄，此乃天赐良机！”准提激动地说道，“巫妖落幕，东方那几位必然要为天帝之位争得头破血流。这正是我西方教派大兴，将我教义理传遍东方的绝佳机会！”

  接引闻言，只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两位圣人联袂而起，化作两道金光，向着三十三天外飞去。

  娲皇宫内，刚刚送走武安的女娲，神色平静地接到了法旨。

  三十三天外，混沌深处。

  古朴、沧桑、亘古不变的紫霄宫，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是整个混沌世界的中心。

  宫殿之内，大道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七个蒲团之上，已有五道身影落座。

  太清老子闭目养神，仿佛万事不萦于心。

  元始天尊神情倨傲，目光扫视全场，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通天教主环抱双手，神色淡然，却自有一股冲霄的剑意在身周隐而不发。

  接引、准提二人坐在末位，一个面色悲苦，一个笑意盈盈。

  女娲则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谁也看不透她心中所想。

  圣人之间，虽未言语，但目光交错间，已是无声的试探与博弈。整个紫霄宫，都笼罩在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之中。

  就在这时，宫殿门口光影一闪，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武安。

  他的出现，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平衡，成为了所有视线的焦点。

  元始天尊看清来人，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对于这个不敬天、不礼圣，依靠武道成圣的“异数”，他向来没什么好感。在他看来，武安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道秩序的一种挑衅。

  通天教主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好奇与欣赏。他本就是不拘一格的性子，对武安这种敢于打破常规，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人，颇有几分认同。他甚至对着武安，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武安道友，别来无恙啊。”

  准提道人满脸笑容地站起身，主动迎了上来，热情得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道友证道武道圣人，真是洪荒之福，人族之福啊。”

  武安对着准提淡淡地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准提圣人客气了。”

  他没有理会元始的审视，对着通天善意地颔首回应，又与女娲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便径直走向了属于自己的那个蒲团，盘膝坐下。

  就在七位圣人齐聚，殿内气氛愈发微妙之际，高台之上，一道身影由虚化实，悄然出现。

  正是道祖鸿钧。

  他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眼神淡漠得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鸿钧出现的刹那，三清和西方二圣的小心思瞬间收敛，纷纷起身行礼。

  “拜见老师。”

  “免礼。”

  女娲和武安没起身，只是对鸿钧拱了拱手。

  鸿钧也没有在意那么多，这两货的态度，鸿钧不指望能有多好。能来，已经给他面子了。

  “今日召尔等前来，只为一事。”鸿钧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紫霄宫内回响。

  “巫妖已末，天庭崩塌，三界失序。今天道运转，当重立天庭，执掌三界，梳理洪荒秩序。”

  他顿了顿，淡漠的目光落在了下方七位圣人身上。

  “天帝之位，谁可居之？”

  话音落下，紫霄宫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沉默，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惊心动魄。

  终于，元始天尊站了出来，他对着鸿钧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傲慢。

  “启禀老师，天帝之位，关系洪荒安稳，非福德深厚、德行兼备者不能居之。”他朗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味，“吾阐教门下大弟子广成子，乃先天之灵得道，福缘深厚，修为精湛，常年于九仙山潜修，不沾因果，心性纯良。由他出任天帝，上体天心，下顺众生，必能使三界清明，洪荒大兴！”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核心意思却只有一个：天帝之位，我阐教要了。

  “元始道兄此言差矣。”

  准提道人笑呵呵地站了出来，立刻反驳道：“天帝之位，固然需要福德。但更重要的，是当有慈悲之心，普度众生之宏愿。广成子道友虽好，却常年闭关于东方，于洪荒众生有何功德？如何能服众？”

  他话锋一转，脸上悲天悯人的神色更浓了：“吾西方教派，虽地处贫瘠，却日夜为洪荒众生祈福，发下四十八道大宏愿，只为还天地一个清静，让众生脱离苦海。依贫道看，天帝人选，当从有大宏愿、大毅力者中选出，方为洪荒之福。”

  准提这番话，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自家门下谁能胜任，只是不断强调西方的“慈悲”与“功德”，成功地将水搅浑。

  元始天尊脸色一沉，冷声道：“准提！天庭乃东方玄门正统，何时轮到你西方来插手？”

  “元始道兄此言，莫非是说洪荒只你东方一家独大，我西方生灵，便不是洪荒生灵了？”准提立刻反唇相讥。

  眼看着两人就要当着道祖的面争吵起来，通天教主不屑地撇了撇嘴，而太清老子依旧双目微阖，仿佛置身事外。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平静却掷地有声的声音，在殿内响了起来。

  “两位圣人，稍安勿躁。”

  开口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武安。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元始天尊与准提道人，最后落在了高台之上的鸿钧身上。

  “启禀道祖。”武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圣人耳中，“弟子以为，天帝之位，争的不是一教一派的私利，而是整个洪荒天地的公理。”

  此言一出，元始与准提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武安身上。

  武安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天帝非为一教一派而立，当为洪荒众生而立。今巫妖落幕，人族当为天地主角，此乃天道大势。”

  “因此，天帝的首要职责，便是顺天应人！顺天道之运转，应人族之大势。其核心，在于护佑人族，梳理天地秩序，使万物归位，而非为某个教派谋取气运。”

  武安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位圣人的心头。

  他没有推荐任何人，甚至没有提人族中谁能胜任。

  他只是提出了一个标准，一个规则。

  一个将天帝的职责，从“为教派服务”拔高到“为天地众生服务”的规则。

  这个规则，充满了人道之主的担当与魄力。它瞬间就让元始天尊举荐自家弟子的行为，和准提道人拉拢人心的言论，显得无比狭隘和自私。

  “说得好！”

  通天教主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第一个出声附和。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太清老子，也缓缓睁开了双眼，第一次正视这位人道圣人，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女娲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元始天尊的脸色变得铁青，准提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们发现，武安这番话，站在了天地公理的制高点上，让他们根本无从反驳。

  难道要说，天帝不该为众生服务，只该为阐教服务吗？

  一时间，紫霄宫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诸圣都在沉默，都在思索着如何应对这由武安一手缔造出的新局面。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的鸿钧，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

  “尔等身为圣人，却只念一教之私。”

  这句评价，如同一道天雷，让元始和准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是道祖对他们的直接斥责！

  鸿钧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情各异的弟子们，最后做出了最终的裁定。

  “天帝之位，干系重大，不由任何一教弟子担任。”

  话音刚落，所有圣人都是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之际，鸿钧转过头，看向了自己身旁一直恭敬侍立的一对金童玉女。

  那对童子童女，无数年来一直跟随在道祖身边，负责一些端茶倒水的杂务，在圣人们眼中，与蝼蚁无异。

  然而，鸿钧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整个紫霄宫，乃至整个洪荒天地，都为之凝固。

  “昊天、瑶池。”

  道祖淡漠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

  那对童子童女闻言，立刻惶恐地跪下：“老爷，弟子在。”

  “你二人侍奉吾多年，勤恳本分。”鸿钧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天道的意志，“今后，便由你二人，为天庭之主，代天道执掌三界。”

  “昊天为天帝，瑶池为天后。”

  轰！

  此言一出，宛如混沌开辟时的第一声巨响，在七位圣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所有圣人，包括武安在内，全都愣住了。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彻彻底底的难以置信。

  元始天尊那倨傲的神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仿佛成了一尊滑稽的雕塑。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谋划了万年，志在必得的天帝之位，最后竟然落到了道祖身边一个道童的头上！

  准提道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错愕。他千算万算，算计了三清，算计了武安，却怎么也没算到这个结局。

  他们争了半天，吵了半天，结果，就像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那份强烈的挫败感、荒谬感与错愕，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圣人们，一时间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被点到名字的昊天与瑶池，更是完全懵了。

  他们先是茫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与不安，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在接触到鸿钧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后，那份惶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领受天命的坚定与肃然。

  “弟子……领法旨！”

  两人对着鸿钧，恭恭敬敬地叩首。

  这一拜，便定下了未来无数年的天庭格局。

  武安同样震惊，但他的心神，却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冷静下来，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这个结果，虽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仔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

  它彻底杜绝了天庭成为某一个教派工具的可能性。

  一个由道祖直接掌控，名义上绝对中立，实力却又相对弱小的天庭……

  这对于正在崛起的人族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这不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而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加难解的全新棋局。

  紫霄宫内，死寂一片。

  诸圣凝视着那对从道童一跃成为三界主宰的昊天与瑶池，表情各异，心思万千。

  这场围绕天帝之位的争斗，看似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圣人都清楚，一场围绕着新天庭的，更加漫长、更加隐秘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