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既然要追求真实，那这个颜色得“正”

  江城CBD，安康工作室的独立实验室。

  是的，虽然只是一家做游戏的，但为了匹配日益膨胀的技术需求（以及陈歌那离谱的科普强迫症），他们真的辟出了一个小房间当物理实验室。

  此时，房间里回荡着一种诡异的水声。

  哗啦——咕嘟——

  张驰趴在一台拥有三个超宽曲面屏的工作台前，头发炸得像爱因斯坦。他的屏幕上，展示的不是什么炫酷的战斗场景，而是一个只有黑白两色的网格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两种颜色的流体正在通过一根狭窄的管道，注入下方巨大的水槽。

  “不对……还是不对。”

  张驰抓了一把头发，眼神狂热得像个炼金术士：

  “密度的扩散方程有延迟。正常情况下，这一滴‘黄色液体’进入‘无色液体’后，不应该立刻均匀扩散，而是应该因为重力和粘稠度的差异，先沉底，然后再慢慢污染整池水。”

  站在他身后的陈歌，手里依旧端着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淡定地点评道：

  “张工，这就涉及到布朗运动和流体力学了。记住，我们要做的不是完美的赛车碰撞，而是‘脏东西’的扩散。”

  “我们要让玩家肉眼可见地看到，那股淡黄色的绝望，是如何一丝丝、一缕缕地，把那一池子原本晶莹剔透的救命水，染成不能喝的尿汤。”

  旁边工位上的姜姜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呕——”

  她放下手里的数位笔，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感觉刚吃的午饭正在胃里翻江倒海。

  “老板，张哥，咱们能聊点阳间的吗？我还在画图呢！”

  姜姜指着自己面前那昂贵的数位屏。

  屏幕上，是一只圆滚滚、看起来极其呆萌的Q版小人。只不过这个小人的状态有点不太对劲——它正捂着肚子，弯着腰，面色铁青，脸颊鼓起，一副下一秒就要喷射出来的样子。

  这是陈歌钦点的新动作模组：【压力反应：不受控的呕吐】。

  “姜姜，你的材质画得不行啊。”

  陈歌走过去，对着那个呕吐物的设计图指指点点：

  “这个呕吐物，太像卡通贴纸了。太假。”

  姜姜崩溃：“老板！这就是个Q版游戏！你还想多真？难道要我画出还没消化完的胡萝卜丁吗？”

  “你可以不画胡萝卜丁。”

  陈歌神色严肃，一本正经地科普（忽悠）：

  “但你要画出那种……‘滑腻’的质感。”

  “因为张驰那边的物理引擎已经写好了：如果有一个小人因为生病在梯子上吐了，那么这些呕吐物会顺着梯子流下去，具有‘润滑’效果。下一个爬梯子的小人，如果没有及时清理，就会因为脚滑而摔下去。”

  “而且，呕吐物本身也是带有‘病菌’的液体。它如果滴进了下方的储水池，那就会把水污染。”

  姜姜目瞪口呆。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家老板竟然能在这种下三路的地方，还要追求“极致的物理反馈”。

  “这也太变态了吧？”姜姜颤声道，“谁家正经游戏连这个都模拟啊？”

  “我们不是游戏，是生存。”

  陈歌纠正道，随即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张驰：

  “张工，关于气体分层的算法，怎么样了？”

  “那个简单！”

  提到这个，张驰立刻切了一块屏幕。

  只见一个密封的房间截面图上，不同的色块正在缓慢流动。

  最轻的粉色（氢气）漂浮在房间最顶端；中间是蓝色的氧气；而最下方，也是玩家活动最频繁的区域，沉积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的二氧化碳。

  “根据气体分子量，H2 ＜ O2 ＜ CO2。我已经把重力权重加进去了。”张驰得意地指着那层黑色，“如果玩家挖坑挖得太深，又没有做好通风系统，这层二氧化碳就会像死水一样积在坑底。”

  “当小人下去干活的时候，或者下去睡觉的时候……”

  张驰做了一个掐脖子的手势：

  “只要他没有憋气能力，或者氧气供给中断，三分钟内，窒息警告就会亮起。”

  “不仅是这些。”陈歌补充道，“别忘了还有最致命的‘氯气’和‘天然气’。那些不仅有毒，还要有……独特的漂浮层。”

  安康工作室现在的研发氛围非常奇怪。

  如果你走进这里，你会看到顶级的服务器、舒适的环境，但这群国内顶尖的游戏开发者，嘴里讨论的全是——

  “这个粪便分解产生的天然气，怎么还没升上去？”

  “那个化肥堆有没有产生高热？会不会把旁边的小麦烫死？”

  “快看！那个没洗手的小人去摸食物了，食物上的‘细菌数’在暴涨，太美了！”

  疯子。

  这是所有外人如果听到这些对话后的唯一评价。

  但陈歌知道，正是这种对“微观环境”的病态执着，才能撑起《缺氧》那庞大的游戏性。

  表面上，玩家看到的是可爱的小人、温馨的基建、忙碌的挖掘。

  但实际上，在这个糖果色的外壳下，是一套精密运转的、冷酷无情的热力学与生物化学机器。

  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比如没洗手，比如厕所堵了，比如通风口设计不合理，都会在几百个周期后，通过蝴蝶效应，酿成一场让整个基地全灭的灾难。

  “这就叫：看不见的杀手。”

  陈歌站在那个巨大的生态循环鱼缸前，看着里面因为硝化细菌工作正常而清澈透亮的水质。

  “现在的美好都是假象。”

  “我要让玩家们学会拥有一双‘看见本质’的眼睛。”

  陈歌打了个响指，“张驰，把那个东西调出来。”

  “好嘞！”

  张驰按下了键盘上的【F3】键。

  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变了。原本色彩斑斓、可可爱爱的游戏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充满了马赛克般密集光点的——【病菌滤镜视图】。

  在那看似干净的空气中，在那看起来清澈的水里，甚至是那些可爱小人的手上、身上……

  密密麻麻的、数以百万计的黄色、绿色光点正在疯狂蠕动、分裂、扩散。

  那是【肺部感染菌（粘液肺）】。

  那是【食物中毒菌（大肠杆菌）】。

  这种密恐发作般的视觉冲击力，瞬间让画面的“萌”感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生理性不适。

  “这就是我们的杀手锏。”

  陈歌的声音仿佛来自深空：

  “新手玩家如果不打开这个滤镜，他们会觉得一切岁月静好。”

  “等他们的小人开始因为吃坏肚子而随地乱拉，因为肺病而咳血的时候，他们才会惊恐地打开这个视图……”

  “然后，他们会发现，原来整个基地，早就变成了一个充满细菌的培养皿。”

  “到时候，他们就会明白我之前采访里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陈歌看着屏幕，微微一笑：

  “在太空中，如果不先学会‘爱干净’，死神连你的骨灰都不会留下——因为那是可回收的有机肥料。”

  “好了，Demo打包吧。”

  陈歌看了一眼日历。

  “该给咱们的老朋友老瓢和阿基，发邀请函了。”

  “就告诉他们：新游戏不仅不需要搬砖，不需要开车，而且每个小人都超级听话，不仅不要工资，还个个都是只有三岁智商的‘乖宝宝’，只需要喂饱他们就行。”

  一旁的姜姜听完，同情地闭上了眼睛。

  三岁智商？

  那是“弱智”AI好吗！

  这群小人虽然听话，但经常会做出把自己砌在墙里、因为憋不住气在水底睡觉把自己淹死、或者饿了连生肉都敢啃的离谱操作！

  照顾这群只有本能没有脑子的“乖宝宝”……那简直比带一百个熊孩子还要让人崩溃。

  姜姜仿佛已经看到了老瓢在直播间里崩溃大哭，给这群小祖宗跪下喊“求求你们去上个厕所吧”的画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