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困兽与名刺
作者:云溪客
一周后。
思杰资本的办公室,早已不复昔日的光鲜。昂贵的绿植因无人照料而萎蔫,灰尘在百叶窗透入的光柱缝隙中缓慢飞舞。空气里残留着烟味、汗味,还有一种更刺鼻的——绝望的气息。
赵思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濒死的野兽,在空旷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如同腌菜,领带歪斜着,头发间的油腻,眼里的血丝和深陷的眼窝无不诉说着连日的焦灼和失眠。手机被扔在角落的地毯上,屏幕碎裂——那是他昨天在又一次接到银行催收电话后,失控摔碎的。座机线早已被拔掉。
“非法集资……”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是哭是笑已分不清。这四个字像是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在他脑中盘旋。当“鑫富”彻底爆雷,当投资者、供应商、银行像嗅到腐肉的秃鹫般一拥而上,当公司账目被层层剥离,露出下面早已千疮百孔、靠借新还旧维持的真相时,这个罪名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的头顶。
起初,他还试图挣扎。变卖个人名下的房产、车辆、收藏,甚至低声下气去求那些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结果可想而知。房产被多重抵押或冻结,车辆卖不出价,藏品被鉴定为赝品或大幅压价。“朋友”们不是避而不见,就是打着官腔爱莫能助。梦雨彤的舅舅张兆安倒台,更是断绝了他最后一丝幻想中的“官面援手”。
走投无路之下,恶向胆边生。他开始饮鸩止渴。
通过以前结识的、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掮客,他接触到了更隐秘、也更危险的“资金”。利息高得离谱,条件苛刻,放款方背景模糊,但审查松、到账快。他用新借来的高利贷,去支付“鑫富”前期投资人的部分利息,制造“仍在运转”的假象,试图争取时间,寻找新的接盘侠或项目来填补窟窿。
但这无疑是火上浇油。窟窿越撕越大,利息如滚雪球般累积,而新的项目?在“鑫富”恶名和公司濒临破产的现状下,无异于天方夜谭。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崩塌的流沙坑里,越是挣扎,陷得越快、越深。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是他仅剩的、还没跑路的助理小何。
“赵总……那个,王总的人又来了,在会议室等着,说今天必须拿到上个月的利息,不然……”小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滚!让他们滚!”赵思杰抓起桌上的一个铜制镇纸,狠狠砸向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告诉他们!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
门外的脚步声仓皇远去。
赵思杰瘫坐在老板椅上,双手插进油腻的头发,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扭曲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条,如同囚笼。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梦雨彤正对着满梳妆台的瓶瓶罐罐发呆。
公寓里依旧奢华,但她却感觉冰冷刺骨。流产后的身体并未恢复,心理上的打击更是毁灭性的。孩子没了,曾经视为依仗的舅舅垮了,赵思杰自身难保且性情大变,动不动就对她咆哮怒吼。往日里巴结奉承的太太圈朋友们,早已将她拉黑或避之不及。连物业费和保姆工资,都开始需要她动用自己的私房钱来支付,然而就这样也所剩无几。
她试过联系李菲莲。那条石沉大海的求救短信,是她绝望中胡乱抓住的稻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给她,或许是因为在李菲莲平静抽身后,她隐隐感觉到这个前妻的不同寻常?又或者,仅仅是走投无路下的本能?但李菲莲没有回应。这让她在恐惧之余,又生出一股怨毒的恨意——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李菲莲,赵思杰不会那么快垮掉,舅舅或许也不会被牵连!
镜中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神涣散,早已没了昔日精心雕琢的“白月光”风采。她拿起一支价值不菲的口红,想给自己一点颜色,手却抖得厉害,在嘴角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啊——!”她猛地将口红掼在镜子上,镜子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将里面那张扭曲的脸分割得支离破碎。她伏在梳妆台上,肩膀剧烈耸动着,却哭不出声音,只有干涩的、撕裂般的抽气声。
她也成了困兽,被困在这间金丝笼般的公寓里,守着迅速贬值的奢侈品,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更可怕的命运——或许是债主上门,或许是赵思杰彻底疯魔后的暴力,又或许是……法律的传唤。她参与过“鑫富”早期在太太圈的推广,拿过不菲的“佣金”,这些是否会被追究?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而与这两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涅槃资本”工作室里那种低调而高效的忙碌。
刘家崩溃的后续影响仍在发酵,但“涅槃资本”早已安全地抽身,庞大的利润经过周敏设计的复杂通道,被清洗、分散、再投资,如同溪流汇入地下暗河,无声无息,却滋养着新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名声”开始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在极小的、特定的圈层里悄然晕染开。
“李总,刚收到的加密邮件,来自‘橡树资本’的亚洲区负责人。”小唐将平板电脑递给李菲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们对我们在近期市场波动中展现出的‘风险预见性和结构性机会把握能力’表示‘浓厚兴趣’,希望有机会进行非正式交流。”
“橡树资本”,全球顶级的另类投资管理公司,以眼光刁钻、作风强硬著称。他们的关注,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李菲莲接过平板,快速浏览了邮件。措辞极其谨慎专业,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纯粹是投石问路。她微微颔首:“以工作室名义,回复一份同样谨慎的感谢,表示期待未来有合适机会交流。具体时间地点,暂不约定。”
不卑不亢,保持神秘。在资本的世界,有时候,适当的距离和未知,才是最好的名片。
“另外,”周敏从她的法律文档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吴启明那边,有动静了。他减持了手上几家与内地关联度较高的公司股票,资金有向东南亚和欧洲转移的迹象。同时,他通过一个中间人,向业内几个顶尖的私人调查机构,发出了模糊的咨询需求,关键词涉及‘新兴资本力量’、‘合规背景穿透’。”
李菲莲目光一凝。吴启明在收缩阵线,同时开始调查?是嗅到了“涅槃”在刘家事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还是仅仅因为张兆安倒台、洗钱渠道受挫后的应激反应?
“他那位‘影子合伙人’呢?”李菲莲问。
“行踪更加飘忽。”周敏调出一份加密情报,“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是在瑞士达沃斯,但使用的是化名和另一重外交身份。我们通过‘灰雀’的间接渠道得到消息,他似乎在整合欧洲的一些资源,可能是在准备应对潜在的……‘审查压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对手的警觉和动作,意味着下一阶段的博弈,将更加凶险和复杂。
“我们需要加快对吴启明旗下‘健康’资产的摸底。”李菲莲沉吟道,“尤其是他可能舍不得、但又因为各种原因存在弱点的部分。另外,关于他可能涉及的‘副业’,继续深挖,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已经在进行。”周敏点头,“最迟下周,会有初步目标清单。”
就在这时,李菲莲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某个行业社交活动主办方的邀请函。一场规格颇高的、半私人性质的行业酒会,地点在外滩某顶级会所,时间在三天后。邀请名单上,除了各大金融机构的代表,吴启明旗下的投资公司赫然在列,而“涅槃资本”作为一个新近“表现亮眼”的独立工作室,也收到了邀请。
李菲莲和周敏对视一眼。
“去吗?”周敏问。
李菲莲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眼神深邃。“去。既然名声已经传开,躲着反而不妥。正好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位吴总在失去了‘鑫富’这个玩具,又面临诸多麻烦之后,会是怎样的状态。”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该让有些人亲眼看看,如今,是谁站在台上,而谁……已快跌落尘埃。”
三天后的酒会,或许不会直接改变什么,但它是一个舞台,一个信号,一次无声的亮相与宣告。
窗外的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城市的光海再次亮起,照亮无数人的欲望、挣扎、崛起与沉沦。
李菲莲站在“涅槃资本”的窗前,俯瞰这片光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困兽犹斗,而猎人,已磨亮了新的箭矢,校准了下一处瞄准的方向。酒会,不过是这场漫长狩猎中,一次短暂的、优雅的间歇。而真正的厮杀,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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