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烬余新生

作者:云溪客
  赵思杰的办公室,已不复“说明会成功”后的志得意满,更像台风过境后的废墟。

  文件散落一地,被踩出污渍。烟灰缸满溢,烟蒂如同僵死的虫尸。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烟味、隔夜咖啡的酸馊,以及一种更浓烈的、属于绝望的汗味。他瘫坐在真皮转椅里,昂贵的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扔在地上,领带扯开,衬衫领口泛黄。眼睛里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某处裂缝,仿佛那里正流淌出毒液,将他一点点溺毙。

  手机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屏幕彻底黑了下去,世界获得了一种死寂的安宁——如果忽略门外隐约传来的、助理试图阻拦什么人的焦急声音,以及楼下街道可能聚集的媒体和愤怒投资人的喧嚣(那声音隔着厚重的玻璃幕墙,只剩模糊的嗡鸣)。

  门被敲响,规律,冷静,不轻不重。

  赵思杰没有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门开了。高跟鞋踩过满地狼藉,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咔、咔”声,如同精准的秒针,划破一室的颓败。

  李菲莲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白天那身职业套装,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羊绒连衣裙,外搭同色系长风衣。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过多妆容,只有唇上一抹极淡的豆沙色。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与这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位来宣读判决的、彬彬有礼的使者。

  她在赵思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文件袋轻轻放在相对干净的一角。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来开一个寻常的晨会。

  赵思杰的眼珠缓缓转动,焦距终于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一点点聚起濒死野兽般的、浑浊的恨意与难以置信的目光。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撕裂,“你来……看笑话?”

  李菲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打开文件袋,抽出两份装订整齐的协议,推到他面前。“离婚协议。我请周敏律师拟的,基于我们目前的财产状况,以及你可能面临的……法律风险。”

  “离婚?”赵思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抽搐着,想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李菲莲……公司完了!我完了!你现在跟我说离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撇清关系?啊?别忘了,你还是我老婆!那些债……”

  李菲莲平静地打断他,指尖点在协议某一页,“根据协议,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内财产,主要为你名下的公司股权、房产及车辆,目前估值复杂且债务牵连极深。我放弃对这些复杂资产的所有主张,只要求分割清晰、无争议的部分:我们联名账户里剩余的二百八十万现金——这主要是我的积蓄和部分理财收益;以及,滨江雅苑那套小公寓,那是我母亲去世前给我的嫁妆,单独登记在我名下,与公司及你其他债务无关。”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朗读一份商品清单。

  赵思杰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你……你早就计划好了?搬出去?查账?连那套破公寓你都记得清清楚楚!李菲莲!你好狠的心!十年!我养了你十年!你现在在我最困难的时候……”

  “你养我?”李菲莲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透彻骨髓的、冰冷的平静,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正在腐朽的物品。“赵思杰,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你公司第一笔天使投资是谁帮你牵的线?开发区那块地,是谁陪领导的夫人打了三个月麻将?你每一次资金链紧张,是谁在帮你周旋?我的年薪,从没低于百万。我辞职后,你所谓的‘养’,就是每月给我两万块家用,让我替你打理一个需要维系虚假繁荣的‘家’,应付你那难缠的母亲,出席那些需要‘赵太太’当花瓶的场合?”

  她每说一句,赵思杰的脸就白一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或扭曲的过去,被她用最平淡的语气掀开,露出下面嶙峋丑陋的真相。

  “那不是养,是雇佣,而且是廉价的雇佣。”李菲莲总结道,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倦意,“而现在,雇佣关系结束了。我不需要你的‘补偿’,只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干净的东西。”

  她将一支笔放在协议上,推到他手边。“签了吧,趁你现在还能清醒地签字。银行冻结了公司账户,但我们的联名账户和个人账户暂时还没被完全波及。这套公寓的产权清晰,尽快过户,可以避免被列入你后续可能的资产清算范围。这对你,也算是减少一点麻烦。”

  她甚至替他考虑了“减少麻烦”。这种彻底的、公事公办的冷酷,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控诉都更让赵思杰崩溃。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早已抽离了所有情感,将他、将这段婚姻、甚至将这场毁灭,都仅仅视为一个需要处理的项目。

  “如果……我不签呢?”他嘶哑着问,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抵抗。

  李菲莲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可以不签。那么,我会通过法律诉讼申请离婚和财产分割,过程会很长,很公开。届时,媒体会非常感兴趣,一位深陷非法集资丑闻、可能面临刑事指控的企业家,和他的发妻是如何在法庭上争夺最后一点财产的。你的债权人,还有那些血本无归的投资人,可能会觉得,你还有隐藏的、可供追索的资产……”她顿了顿,“比如,你试图转移给母亲名下的部分股权和存款的草签协议,我碰巧也留了复印件。不知道在清算时,这算不算恶意转移资产?”

  赵思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连颤抖都停止了。他看着李菲莲,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不,他从未认识过她。眼前这个冷静地将他所有退路封死、甚至反过来利用他的丑闻作为谈判筹码的女人,是他同床共枕十多年、却从未看清的陌生人。

  恐惧,冰冷的、灭顶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丝虚妄的挣扎和气焰。他颤抖着手,抓起笔,甚至没有力气去细看那密密麻麻的条款——看了又能怎样?他已别无选择。

  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签完字,他像被抽走了脊椎,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李菲莲将其中一份协议仔细收好。

  李菲莲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那份协议,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

  “赵思杰,第一课,结束了。”

  声音很轻,却像最后的审判槌音,敲碎了他世界里仅存的、自欺欺人的外壳。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的世界。

  李菲莲穿过依旧弥漫着恐慌气息的办公区,对助理投来的惊疑目光视而不见。走进电梯,下楼,从地下车库直接离开。

  她没有回柏悦酒店。让司机将车开到滨江雅苑那套小公寓楼下。

  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疏冷的星。空气湿冷清新,带着泥土和江水的气息。

  她独自走上楼,打开房门。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因为长期无人居住,有股淡淡的灰尘味。但这里是完全属于她的空间,没有赵思杰的痕迹,没有王桂芳的挑剔,也没有梦雨彤的香水味。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静的江面和对岸依旧璀璨却遥远的霓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

  没有预想中的畅快,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像一个人长途跋涉,终于翻越了最险恶的山峰,站在空旷的垭口,脚下是来时的万丈深渊,前方是未卜的迷雾荒原。风吹过来,很冷,但呼吸是自由的。

  十年婚姻,一场大病,一次死亡,一轮重生。至此,终于彻底割裂。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的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她早已通过周敏用合法手段追回),祖母的钻戒,还有那些旧物。她将离婚协议也放了进去,合上,锁好。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她清理完过去战场上的残骸,腾出了双手,握住了第一把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干净的筹码。

  窗外,东方天际,墨黑的空中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青色。

  漫长黑夜即将过去。

  而她的黎明,才刚要开始。

  她拿出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事毕。资金和产权交割事宜,麻烦跟进。另外,之前委托你注册的‘涅槃资本’工作室,可以启动选址和基础搭建了。”

  发完信息,她关掉手机。

  站在逐渐亮起的晨光里,李菲莲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自由而冰冷的空气。

  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实而冰冷的弧度。

  从今天起,李菲莲只是李菲莲。

  第一卷·落子无声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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