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无所知

  “我能。我能照顾好你们。我一定……一定拼了命也会把你们照顾好。”

  他没有说“我会尽力”，也没有说“我试试”，而是直接给出了最郑重的承诺——“我能”。

  这份承诺里，包含了他对自己能力的全部逼视，和对这份托付的全部接受。

  时欣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阴郁警惕、如今却挺直脊梁立下誓言的少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柔和光晕。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包含了所有的认可与交付。

  然后，她微微阖上眼睛，将身体更深地陷入柔软的被褥里，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我睡一会儿。你……看着他们点。”

  “哎！姐你安心睡！我看着呢！一步也不离开！”

  陈默立刻应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迅速在炕沿边坐下，调整成一个既能随时看到时欣和两个孩子，又不会妨碍他们的姿势，腰背挺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轮流看向时欣和两个小小的襁褓。

  时欣确实累极了。

  身体经过空间医疗的处理虽无大碍，但精神的高度集中和生产的巨大消耗是实打实的。

  她放任自己沉入了疲惫而安稳的睡梦。

  东屋里，炉火静静燃烧。

  新生的龙凤胎在母亲身边安稳沉睡。

  ……

  西南边境，热带雨林深处。

  这里的空气与东北的凛冽截然不同，黏稠、闷热，饱含水分，像一块湿透的厚毯子，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肺叶上。

  一支伪装精良的小分队，如同雨林本身的一部分，在几乎无路可循的密林间艰难潜行。

  姜灼走在队伍侧翼，担任观察与警戒。

  就在数小时前，他们刚端掉了一个伪装成猎人窝棚的小型前哨站，击毙了三名敌方武装人员。

  姜灼的头脑在湿热和疲惫中依旧高速运转，分析着地形、天气、队员状态、敌人的可能反应。

  “头儿，右前方那片藤蔓后面，有反光，像是金属或玻璃。”

  耳边传来赵峰压得极低、透过雨声传来的声音，用的是约定的手势配合气声。

  姜灼目光如电，射向赵峰示意的方向。

  密集的藤蔓之后，一点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亮点在雨幕和斑驳光线下一闪而逝。

  “保持警戒，二组从左侧缓坡迂回过去看看。注意脚下和头顶。”

  他迅速做出判断和指令，声音因干渴和压抑而沙哑，却清晰果断。

  队伍在他的指挥下，如同无声的溪流，分出一股，悄然没入侧方的密林。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他们抵达一处相对干燥的岩洞作为临时休整点时，雨已经基本停了，只剩下林间滴滴答答的水声和愈发蒸腾的闷热湿气。

  队员们迅速检查装备，处理伤口，安排警戒。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尽量轻的动作声。

  姜灼靠在沁凉的岩壁上，摘下几乎能拧出水来的奔尼帽，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巾擦了把脸，露出被油彩和疲惫覆盖的眉骨。

  他拿出防水袋里的干粮和净水片处理过的水，缓慢地补充能量。

  赵峰挪过来，递给他一小块补充盐分的糖块。

  “灼哥，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赵峰啐了一口嘴里的泥腥味，压低声音。

  “刚才那反光，幸亏你眼尖，搞不好是个饵。”

  “也可能是无意遗落的。”

  姜灼咽下干粮，声音低沉。

  “越是这种环境，越要小心。对方比我们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的目光投向洞外依旧浓绿得化不开的雨林，眼神深邃。

  赵峰点点头，啃着自己的干粮，沉默了一会儿，瞥了一眼姜灼即使休息时依旧挺直的背脊和警惕的眼神，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问：

  “等这趟出去，回去……你真要直奔东北？找那位……时欣同志？”

  姜灼喝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咽下冰冷的水。

  “嗯。”

  依旧是简单的一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赵峰咂咂嘴，不再多言。

  他了解姜灼，认定的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姜灼将最后一点水喝完，重新戴好帽子，靠回岩壁，闭上眼睛。

  他需要抓紧这宝贵的休整时间恢复体力，但眼帘之下，却不是黑暗。

  恍惚间，是北方清冷的雪光，是那双让他困惑又无法忘却的眼睛……

  甚至，极其荒谬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婴儿啼哭的幻听？

  他立刻将这荒诞的联想驱散，归咎于过度疲劳和雨林里无休止的噪音。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潮湿的作战服，按在胸口某个位置。

  那里，贴身的口袋里，藏着那根褪色的红头绳。

  在这湿热黏腻的环境里，那粗糙的织物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真实的、属于遥远北方的干燥触感。

  他对此一无所知。

  不知道在千里之外冰封初融的东北农村，一栋崭新的砖瓦房里，一个被他单方面“认定”的姑娘，已经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独自平安诞下了一对健康的龙凤胎。

  不知道有两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已经用响亮的啼哭宣告了他们的到来。

  不知道那个曾经孤寂的院落，如今充满了新生的活力和一个少年、一只幼狼的忠诚守护。

  不知道“父亲”这个沉甸甸的身份，已经悄无声息地扣在了他的肩头。

  他只知道，他必须带领兄弟们活着走出这片雨林，完成任务。

  然后，回去。

  必须回去。

  找到她。

  承担起他心中早已认定的、不容推卸的责任。

  岩洞外，雨林在暴雨后显得更加生机勃勃，也更加危机四伏。

  蒸腾的水汽形成淡淡的薄雾，各种虫鸣兽吼再次响起，交织成这片绿色王国永恒的背景音。

  姜灼的手指在胸口那处轻轻按了按，仿佛能隔着衣物和口袋，感受到那一点微不足道却支撑着他的念想。

  然后，他彻底清空脑海，将全部感知重新投入到呼吸的节奏、对洞口光线的变化、以及远处任何一丝异动的捕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