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因为，我想讨大人的欢喜呀。

  既不点破对方的意图，避免惊动，

  又不断绝这条潜在的联络渠道，甚至以“礼尚往来”的姿态，让这条线隐隐维系下去。

  如此一来，心中焦灼、急于达成目的的，便成了对方。

  主动权，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握在了自己手里。

  高明。

  她在心里暗赞一声。

  领导不愧是领导，心思缜密，走一步看十步。

  “好，我知道了。”

  她轻声应下，小心地将那串彩陶哨子重新收好，妥善地塞回枕下。

  然后，小心地挪动身体，重新滑进温暖柔软的被窝里。

  谢危见状，也无声地重新躺下，高大的身躯带来一阵沉稳的气息。

  寝殿内，骤然陷入一片奇异的静谧之中。

  方才那些关于哨子、阴谋、算计的低声密谈，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织。

  直到此刻，彻底放松地躺在这熟悉的床榻上，身侧是谢危平稳而令人安心的存在，

  苏居安一直高速运转、塞满了各种信息与情绪的脑子，才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心绪也渐渐沉淀下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从桃林踏青、脚踝受伤、被领导一路背回，

  到宋青禾隐晦的过往、那番关于“家”与“桃树”的对话，

  再到领导罕见的笑意与温柔，最后是这串突如其来的、带着未知危险的彩陶哨子……

  桩桩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掠过，迫使她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一些更深层的问题——

  关于她在这个世界的位置，关于她和谢危之间这层名为“夫妻”、实则微妙复杂的关系。

  以前她可以没心没肺，只想着混吃等死、当好“打工人”。

  但今天，尤其是看到宋青禾眼中深藏的怅惘，

  听到谢危轻描淡写说起过去随军的伤痛，

  感受到他对自己那份虽然别扭却真实存在的照顾……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只顾着贪图安逸，霸占着这个位置，

  却不去想这个位置本身承载的责任与……可能的代价。

  如果……如果有一天，真的出现了一个人，

  是领导真心所爱，而那个人也深爱着领导，能给领导带来真正的幸福与圆满……

  那到时候，自己就该识趣地退位让贤。

  毕竟，自己这个“对食”，本就是一扬阴差阳错，一扬帝王用来羞辱的工具。

  不能挡了领导真正的良缘。

  可如果……一直都没有那样一个人出现呢？

  如果领导注定要在这权力旋涡与无边孤寂中，继续走下去呢？

  苏居安在黑暗中，缓缓地、坚定地眨了眨眼。

  那她就继续扮演好“爱”他的妻子的角色。

  让他知道，在这冰冷的权力扬和充满算计的世界里，

  至少还有一个人，是毫无保留地“爱”着他，需要着他，愿意依赖他，也愿意……温暖他。

  也算在其位，谋其事了。

  既然占了“掌印夫人”的名分，享受了随之而来的庇护与特殊对待，

  那么，付出相应的“情感价值”与“陪伴责任”，便是理所应当。

  势必，要让领导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感受到的只有温暖，没有风雨。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扮演出来的温暖，

  哪怕只是为他挡去一些琐碎的烦扰，

  哪怕只是在他偶尔疲惫归来时，留一盏灯，暖一个被窝，说几句没心没肺却能逗他一笑的傻话。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或许更像是一种“义气”，一种“职业道德”，一种对“长期饭票”和“救命稻草”的回报与珍惜。

  但无论如何，她决定了。

  “在想什么？”

  谢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低沉微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那道身影，虽然极力控制着动静，

  但那小心翼翼、却又完全无法忽视的细微辗转，以及偶尔几声极轻的叹息，

  都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她还没睡，且心绪并不平静。

  苏居安正对着帐顶的黑暗发呆，闻声怔了一下。

  既然领导也没睡，她索性也不装了，窸窸窣窣地侧过身，面向谢危，

  借着朦胧的月光，大胆地打量着他线条优美的侧脸轮廓，好奇心占了上风。

  “我在想……大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问完，她心里忍不住嘀咕：

  总不会……只喜欢宋青禾那样的吧？

  那样的大家闺秀，才情品貌家世样样顶尖，几代都未必能出一个，想再遇见一个，怕是比登天还难。

  领导这择偶标准……是不是定得太高了点？

  谢危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答案，沉默了片刻。

  随即，他也侧过身，在黑暗中与她正面相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面颊。

  “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滞涩。

  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这个问题，他自己都从未想过。

  或者说……不敢想，不愿想，也……没资格想。

  一个身心皆残的阉人，说喜欢……？

  苏居安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是盛着碎星。

  她迎着他所在的方向，坦率得令人心惊：

  “因为，我想讨大人的欢喜呀。”

  理由简单，直接，纯粹。

  不掺杂任何算计或权衡，就是最直白的渴望——我想让你高兴，我想让你喜欢。

  这句话，不偏不倚，正正地撞在谢危心口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定定地看着她，在黑暗中描摹着她模糊却生动的眉眼。

  胸膛里那颗仿佛只为权势与杀戮而跳动的心脏，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搏动起来，

  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肋骨，声音大得他几乎怀疑她会听见。

  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急速冲刷过耳膜的声音。

  这世上，怎会有人……如此理所当然、又如此诚挚热烈地，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庇护，甚至不是为了生存。

  仅仅是……想讨他的欢喜。

  谢危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轻得仿佛随时会飘散在夜色里：

  “苏居安……”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克制，才缓缓吐出一句：

  “做你自己就好。”

  没有标准，没有模板，不需要她变成任何别的样子。

  她现在的样子，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