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哪怕是万丈深渊
作者:甜点兔
微生渝霜没有说实话。
他只是在宣布她合格、准她远行的那一刻,记忆的闸门被不经意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些泛黄的、属于遥远过去的画面翻涌上来。
也曾有人这样对他殷殷叮嘱,也曾有同伴与他并肩笑闹着奔赴未知的秘境。
只不过那些鲜活的面容与笑声,如今早已散落在时光长河之中,寻不见踪影。
久得……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忘却了。
罢了。
他收回手,袖袍垂下,也将眼底那一瞬间的恍惚与追忆彻底敛去。
往事如烟,不可再追,亦不必再提。
都过去了。
微生渝霜接着站起身,似是要走。
“……”
温沅芷呆呆的垂下眼帘,心中却泛起一阵清晰的钝痛。
......师尊分明就是在难过啊。
那层看似刻意平静的疏离之下藏着一种她无法触及却真实存在的哀伤。
这认知让她胸口发闷。
温沅芷忽然不想再隔着这案几、隔着师徒的礼数去揣测那份心思。
于是她起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微生渝霜未来得及掩饰的、微讶的目光中。
她绕过案边,没有犹豫的直直地扑进了对方怀里。
霎时间,清冽而熟悉的梅香将她温柔包裹。
温沅芷把脸轻轻埋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
“沅芷不知道师尊在为什么事情难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您。”
她顿了顿,手臂小心地环住他。
“如果言语无用……那这样,可以吗?
就一会儿……请原谅弟子此刻的逾矩。”
微生渝霜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少女突如其来的体温和依赖,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撞进他早已习惯冰封的心湖。
他的双手依旧垂在身侧,指尖微蜷,终究没有抬起。
微生渝霜的目光低垂,落在她雪白的发顶。
那眼神复杂,仿佛万千情绪在其中无声翻涌。
所有的话语在他的喉间辗转,最终却只凝结成一声低哑的,近乎叹息的轻斥:
“……放肆。”
这声音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力的阻拦。
温沅芷没有松手,只是将身前清瘦的身躯环得更紧了些。
因为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
若此刻不将眼前之人牢牢抓住,往后恐怕都要被他刻意疏远。
她不愿这样。
温沅芷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声音里已浸染上潮湿的哽咽:
“那就……请师尊容许沅芷,放肆这么一小会儿。”
寂静在梅香中蔓延。
微生渝霜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
他只是那样站着,就像一座终于迎来春雪消融,却不知该如何应对涓涓细流的孤山。
这个怀抱带着无尽的依赖与温暖,谁也不知道是谁先松开的。
二人只是出了屋子并肩坐在了廊下。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如丝如雾,将远处的山峦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黛色。
温沅芷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先开了口:
“师尊,你好像……一直都不开心。”
微生渝霜微微一怔。
“是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雨幕深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我未曾注意过。”
作为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微生渝霜早已习惯了被事务填满的每一寸光阴。
看不完的玉简奏折、开不完的宗门会议、处理不完的内外事。
还有那些必须亲自奔赴、以定人心的四方之地。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这些,便是微生渝霜生活的全部轮廓。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无形的法则之链,将他牢牢锁在宗主之位上。
自他接过那枚象征权柄与责任的宗主印信起,这便是要注定背负一生的。
他不再仅仅是他自己。
他是“天衍宗主”,是宗门意志的化身,是万千目光汇聚的焦点。
他随意的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神色,都可能被无数人揣摩、放大,甚至掀起意想不到的风波。
于是,他习惯地将所有的喜怒哀乐妥帖地收敛、对人疏离,将真实的自我深深藏匿于那副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
一旁的温沅芷轻轻点了点头。
她总觉得,师尊虽然看起来无悲无喜。
甚至当初救下她时,那姿态也如同悲天悯人的菩萨一般疏离而遥远。
但师尊好似和自己一样,内心始终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哀伤。
作为弟子,她本该恪守本分,不该多问。
可她还是忍不住。
师尊是不同的。
自那日被他从雪地中拉起,温沅芷便在心底暗暗立誓。
这条命,从此便是师尊的了。
往后她为自己而活、为逝去的家人而活,更是为师尊而活。
温沅芷知道这个念头很傻。
“为别人而活”,这种话说出去不知要惹来多少嗤笑。
可当一个人在无边绝望中沉溺时,被那样一双安稳的手稳稳捞起时所感受到的温暖,足以烧穿所有理智与矜持。
哪怕飞蛾扑火,哪怕万丈深渊......
二人都不再说话,只余细雨落下时那淅淅沥沥的声音。
他们都不太会聊天,一种奇特的静默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就像雨丝织成的薄纱,轻柔却分明地隔在中间。
微生渝霜终是不忍心。
他伸出手,轻轻将温沅芷揽过,让她枕在自己膝上。
“休息会吧……很晚了。”
温沅芷就这样放松地躺着,鼻尖萦绕着师尊衣料上清冽又安稳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了燕长老那日的嘱托。
有句话在心底盘旋了许久,此刻终于寻到一丝缝隙,轻轻探出头来。
“师尊。”
她说。
“以后您要是得空……沅芷可以过来陪陪你吗?”
微生渝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廊外的雨声似乎更清晰了些,敲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少女。
温沅芷闭着眼,雪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带着些许紧张。
这不是一个弟子该对师尊说的话,太过亲近。
太过……私人。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自己已为她破了许多例......
罢了,再多一个也无妨。
就这样想着,他轻轻应了声。
“嗯。若你想来……便来吧。”
温沅芷没有睁眼,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更放松地枕着。
听着雨声,也听着头顶上方师尊平稳的呼吸。
过了许久,久到温沅芷几乎要在这片安宁中睡去,微生渝霜才又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救你,是因为你值得被救,仅此而已。”
温沅芷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
她听懂了师尊话里未竟的意思。
不必将这份恩情当作枷锁,不必将余生都系于报恩......
可有些东西,一旦认定了,便是认定了。
“我明白的,师尊。”
她轻声回应,却没有承诺会改变什么。
微生渝霜不再多言。
他知道有些东西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解开。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犹豫片刻,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安抚的揉了揉。
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声变得稀疏。
夜色更深。
廊下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暖黄的光晕,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地上,依偎成一团。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宗门内巡夜的弟子在报时辰。
微生渝霜知道,该让她回去休息了,自己也还有未看完的玉简。
可膝上的重量如此安宁,这片刻的美好竟让他生出些许贪恋。
再一会儿吧。
他对自己说。
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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