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作者:甜点兔
  或许是因为闻景晔的怀抱太过温暖,或许是他所吐出的话语中那无限的肯定与包容......

  温沅芷心底那扇紧闭的门,轻易的就被闻景晔撬开了

  内心一直强压着的苦涩与不安如同找到了出口的泉水,再也遏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温沅芷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是……可是师叔,我觉得我就是个笨小孩。

  我学得慢,悟得也慢,但是好多人对我的期望都好高……我怕我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大家,

  我怕……怕师尊会觉得我不堪造就,慢慢的就对我寒心……”

  她攥着闻景晔衣袖的手指微微发抖:

  “是师尊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凭着徒弟这份关系才拥有的,师兄师姐也对我很好......

  我什么都可以不怕,唯独……唯独受不了大家对我失望。”

  泪水滚落得更急,混杂着更深的自怯:

  “断尘峰的每个人都那么厉害,光芒那么耀眼。

  只有我……只有我这么普通,这么弱小,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不拖后腿……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配得上站在这里……”

  长久以来积压的彷徨、对自身差距的清醒认知、以及对辜负期望的恐惧在这一刻交织成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将额头抵在闻景晔肩头,哽咽着吐出最深的迷茫:

  “师叔……我到底……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闻景晔轻轻叹了口气。

  “沅沅。”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柔和。

  “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为何总觉得自己不配呢?”

  他顿了顿:

  “你既已被微生师兄选中,踏入这断尘峰。

  那么于这天地、于我们而言,你便是最应当、也最配拥有这一切的人。

  这本身就是你值得的证明。”

  他扶着温沅芷的肩膀,让她稍稍退开些。

  然后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待拭净泪痕,他才再次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

  “退一万步讲。”

  他的声音低缓,字字句句敲在她的心上:

  “即便你真是个在修行上毫无寸进的笨蛋徒弟。大家难道就会因此厌弃你、不再关心你么?”

  闻景晔摇了摇头。

  “不会的。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认真对待每一天,快快乐乐地活在这世上。

  于我、于微生师兄、于这宗中所有牵挂你的人而言,这便是最大的欣慰与骄傲了。”

  他感觉到怀中的女孩哭声渐弱,便继续温声道:

  “其实,我早就在燕长老和晏长老那里听过你的名字了。

  他们总说,微生师兄收了个极好的小徒弟,叫温沅芷。

  人乖巧,心性纯善,天赋亦是难得。

  这次知道你要来随我学习,两位长老更是接连寄了好几封信。

  千叮万嘱,要我务必悉心教导,好好待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些许笑意:

  “就连微生师兄也特意同我说,‘景晔,沅芷她便拜托你多看顾些了。’

  你看,有这么多人记挂你、认可你、喜欢你。

  这样好的沅沅,怎么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呢?”

  待温沅芷的抽噎声渐渐平息,闻景晔才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微生师兄只同我说,你是在雪地里被他寻见的。”

  他声音放得极缓,问道:

  “他也未曾提过你家中旧事。沅沅,若你愿意……可否同师叔说说?”

  他问得直接,并无刺探之意,只是关切与好奇使然。

  温沅芷在他怀中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往事:

  “我原本住在霜华城。十岁前的日子,大多已记不清了,浑浑噩噩的。只有一件事我忘不掉。”

  她顿了顿。

  “那日是个雨天。那年北境一直打仗,人心惶惶。

  那天夜里,前线败了,城门破了。

  爹和娘把哥哥和我叫到跟前,让哥哥把我藏好,说他们要出去看看。

  然后,哥哥把我塞进祠堂供桌下的暗格里,嘱咐我无论如何别出声。

  然后……他也跑了出去。”

  “我在暗格里,又冷又怕,一动不敢动。

  外面很吵,有喊杀声,有哭叫声,后来……渐渐就没了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实在饿得受不住,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了,才敢爬出来。”

  “城里……已经没什么活人了。

  到处都是烧焦的、冻僵的尸首,死相全都凄惨无比。

  我躲躲藏藏,等到天黑才敢偷偷往城外跑。”

  说到这里,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接下来的话语带着抑制不住的战栗: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了……爹、娘,还有哥哥,他们被吊在城门楼上。

  三个……三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屈辱地死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只记得爹娘说过,还有叔婶住在附近的镇上。

  我就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翻了好几座山,找到了他们。”

  闻景晔只是垂着眼,一直静静地听着未曾打断。

  温沅芷的声音再次响起:

  “后来……叔婶收留了我。

  给了我一口吃的,一个能挡风的地方。

  一开始,我心里……其实是感激的。”

  她顿了顿:

  “只是这四年里,我从没真正吃饱过。

  三个野菜混着麸皮的馒头便是每日的饭食。

  若敢多瞧一眼旁的,迎来的便是劈头盖脸的责骂。

  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劈柴、挑水、洗衣、清扫……

  有一次饿得眼前发黑,晕倒在洗衣盆边。婶婶过来第一句是嫌我弄脏了要洗衣裳的水。”

  她的叙述没有太多起伏,却字字透着冷意。

  “我晚上就睡在柴房,身下垫些干草便是一张床。

  实在饿得受不住时,就半夜偷偷溜去厨房,舀一瓢凉水灌下去……

  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水缸打满。若是被发现水少了,又是一顿打骂。”

  “他们的儿子比我大几岁,心情好些时,便会随手给我几巴掌取乐。

  心情糟了,拳头和脚便没轻没重地落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着。又痛,又累,根本看不到头。”

  “直到有一天,我回去的时候听见叔婶在屋里吵架。

  婶婶骂叔叔没本事,嚷着说再养我几年就给我找个肯出彩礼的嫁出去。”

  话音至此,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她的声音里透出溺水般的绝望: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那一瞬间,我只想爹娘,想哥哥……

  我想回去,回霜华城去看看,哪怕那里什么也不剩了。”

  “然后,我就偷跑了出来。

  方向早就忘了,只是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往北走。

  天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

  最后,我一点力气也没了,倒在雪地里,冷得骨头都像要裂开。

  我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

  温沅芷吸了吸鼻子:

  “然后,师尊就突然出现了。

  他把我从雪里抱起来,重新给了我一条命。”

  说到这,闻景晔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深埋在这孩子眼底的不安从何而来。

  明白了她为何总觉得自己不配,为何将每一份善意都视若珍宝,又为何在获得时如此惶恐。

  一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孩,竟被命运与人心蹉跎至此。

  一股迟来的钝痛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生出一丝悔意。

  或许不该问的,不该让她亲手撕开这些尚未结痂的伤疤。

  这与他截然不同。

  闻景晔出身修仙世家,族中虽重规矩,但父母鹣鲽情深,对他更是宠爱。

  他是含着金匙,浸在爱里长大的。

  所以他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尝过匮乏的滋味。

  灵石法宝、珍馐美馔,凡他所需所求,无有不允。

  更重要的是,那份丰盈而无条件的爱。

  父母的支持,族人的期许,都稳稳地托举着他。

  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追逐自己的道,钻研挚爱的阵法。

  正是这样美满安稳、充满善意的生长之土才滋养出他如今这般温润平和的性子。

  闻景晔美满的幼时让他习惯于看见世间的美好,并自然地将这份暖意传递给他人。

  此刻,怀中女孩轻描淡写却字字泣血的过往,与他被阳光铺满的成长轨迹,形成了刺目到令人窒息的对比。

  那以及随之涌起的、更为深沉复杂的痛惜与歉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关于压力和配得的安慰,在此等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轻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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