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就该让你读三字经
作者:脆皮鸭饭
临水县衙后宅,华灯初上。
县令陈有禄的“聚芳阁”里,烛火通明,暖香袭人。陈有禄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绸缎里衣,腆着足有寻常人两个大的滚圆肚腩,陷在铺着厚软锦褥的榻上,左右各偎着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穿着轻纱、眉眼间带着刻意讨好媚态的少女。一个正用纤纤玉指拈着水晶葡萄往他嘴里送,另一个则举着酒杯,娇声嬉笑着。
“老爷,再喝一杯嘛,您不喜欢奴家了吗……”劝酒的少女声音甜得发腻。
“喜欢,喜欢。”陈有禄嘿嘿笑着,就着美人的手啜了一口,肥厚的手掌在那少女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惹得一阵娇呼。他眯缝着眼,享受着这温柔乡里的极乐。
什么灾民嗷嗷待哺,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反正账目做得漂亮,银子也打点到位了,上面查下来也能应付这苦寒边境,不及时行乐,岂不是白当了这官?
正当他醺醺然欲搂着美人再亲香一个时,门外传来管家老福子急促又带着惊恐的叫声:“老爷!老爷!不好了!”
陈有禄被打断兴致,很是不悦,脸上肥肉一甩:“嚎什么丧!没见老爷我正忙着吗?!”
老福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看榻上香艳景象,噗通跪倒在地,面如土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爷!书房……书房暗格里的那几本账……账册不见了!”
“什么?!”陈有禄脸上的醉意和淫笑瞬间冻结,猛地一把推开身上的少女,动作之大,让他身上肥肉都跟着晃荡。“你说清楚!什么账册?!”
“就……就是记录‘扬州’款项和……和其他几笔‘特别支出’的那几本私账啊!”陈福都快哭出来了,“扬州那边要交尾款了,小的方才去查看一下顺便拿银子,就发现暗阁有被松动的痕迹,里面……里面空了!”
陈有禄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嗖”地直冲天灵盖,满脑子的酒色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他“噌”地一下弹起来,也顾不上穿鞋,“咚咚咚”地就朝书房狂奔,一身肥肉随着奔跑上下颠簸,活像头待宰的年猪。
冲进书房,扑到那书架后墙的暗格前,看着那如今空空如也的狭窄空间,陈有禄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里衣,粘腻地贴在肥硕的身上。
完了!坏菜了!
那里面记着的,可是他这些年在位干见不得光的勾当!尤其是最近那笔三万两“扬州特产”的定金流向,还有平时打点各处的黑账……这要是落到对头手里,或者……或者被上面查到了……
上面?!
陈有禄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知府大人?不,知府虽然自己为人刚正,但他小舅子拿了他的孝敬,不至于突然对他这种小杂碎下黑手。难道是……难道是那位爷?!
端王萧玄弈!
那个名字像一道紧箍咒,狠狠勒住陈有禄发昏的头颅。那位爷虽然腿废了,被“发配”到这苦寒之地,可手段却从来没软过!来了这才多久,已经以铁腕整顿过几次从军营到他们这些地方官员,处置了好几个不开眼的家伙,听说都是手段残忍,抄家下狱,毫不留情!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神,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治理封地严苛得令人胆寒……
自己贪墨粮款谎报灾地,玩忽职守,甚至买卖“瘦马”……这桩桩件件,哪一件被那位爷知道,十个头都不够自己砍的!不,可能下场比死还惨!
陈有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他猛地转身,对着跟进来的管家嘶声吼道:“快!快去收拾!金银细软,值钱又好带的!快啊!这地方不能待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胡乱抓起架子上的外袍往身上套,扣子都扣错了好几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立刻跑!趁着还没抓住,跑到关外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管家连滚爬地去准备了。陈有禄自己则手忙脚乱地打开卧房里的匣子,将里面黄澄澄的戒指带在手术、白花花的银元宝拼命往包袱里塞,动作慌乱,好几锭银子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卧房的门槛,院子里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随即,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陈有禄抱着手里沉甸甸的包袱,僵在原地,浑身的肥肉都因恐惧而僵直。
“吱呀”
这一声在陈有禄耳朵里不亚于索命鬼来了,房门被轻轻地推开。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立在门口,逆着廊下昏暗的光,看不清面容,只有腰间一块金色令牌,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上面一个铁画银钩的“端”字,刺得陈有禄双眼生疼。
玄武卫!端王府来人,完蛋了!!!
陈有禄如遭雷击,怀里的包袱“咚”一声掉在地上,金银散落一地。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胯间瞬间传来一阵湿热骚臭——竟是吓得失了禁。
“王、王爷……饶命……下官,下官……”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县令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摊烂泥般的恐惧。
玄七眼神冷漠,如同在看一头待宰的牲畜。他轻轻一挥手,门外立刻闪入两名同样穿着黑色劲装的侍卫,如同拖死猪一般,将瘫软如泥、臭气熏天的陈有禄架了起来。
“王爷要见你,陈县令脑子很活泛啊。”玄七的声音带着嘲讽。
陈有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白一翻,彻底晕死过去。只剩下一身肥腻的肉,在侍卫手中无力地晃荡着,被拖向那未知的结局。他这靡费奢淫、视民如草芥的“好日子”,到头了。
端王府地牢深处的刑房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血腥味,混合着陈有禄身上那胭脂香粉与失禁尿骚的怪味,令人作呕。
陈有禄早已不复在聚芳阁时的风流快活模样,此时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涕泪糊了满脸,身上昂贵的绣花绸衣沾满污渍,瑟瑟发抖。
玄七还没使出点什么手段呢,他光是听得地牢里其他犯人的惨叫,就不打自招。连半个时辰都没有,就把能吐不能吐的全吐了个干净。
萧玄弈端坐在书房的坐椅中,面沉如水地听着玄十一转述的供词。随着一条条罪状、一笔笔赃款、一个个牵扯到的名字被报出,他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尤其当听到陈有禄交代特定渠道“订购”所谓的瘦马,并且将此视为官场同僚间“雅趣”攀比交换,丝毫没有一点让老百姓饿死的愧疚,萧玄弈表面上看着不为所动,实际上眼底里杀意渐起。
“……据陈犯供述,此等风气在南边富庶州县已非秘密,官绅之间,常以此互赠或交易,视为‘风流韵事’。瘦马产业带来的利润巨大,一个七八的少女十几两银子就可以买到,等到出货的时候最差的也要卖十一二万。”玄十一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诛心。
“呵”萧玄弈终于开口,声音像是淬了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十一万两赈灾银,虚报了这么多田地,要了这么多钱,结果灾民食不果腹,他拿着民脂民膏,去养他的女人?!在他眼里,治下百姓算什么?!”
玄十一低头:“依陈有禄的所作所为……当朝为官众多此等想法,恐非其一人所有。”
“砰!”
萧玄弈猛地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坚硬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上笼罩着骇人的寒霜,凤眸中怒火与一种更深沉悲凉交织燃烧。
他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年。来到这苦寒封地五年,他殚精竭虑,整肃军务,厘清赋税,凡有作奸犯科、欺压百姓者,皆以严肃处置,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自认已将这北疆一隅,打造得比周边任何州府都要严整清明。可陈有禄的出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告诉他:看,在你自以为是的“治下”,依然有这等蛆虫,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肆无忌惮地蛀食着国家根基!
一个县令就敢如此!那郡守呢?州牧呢?那些盘踞在更富庶之地、关系网更加盘根错节的官员呢?他这封地尚且如此,那整个雍朝,在龙椅上那位沉溺于后宫的日渐衰老的皇帝治下,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林清源就安静地站在萧玄弈轮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听着陈有禄被宣判最后的结局,押赴菜市斩决,传首悬于闹事坊巷,旬有五日,敢擅动者同罪抄没其家,男丁成者充徭,稚子及妇孺悉流三千里蛮荒之地。一届贪官,因一己之私就这样带着一个家族走向了末路。
玄十一走后的书房,怒意仍未散去。萧玄弈挥退了左右,独自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烦躁。
他治军极严,自认对封地吏治也从未放松,他想起玄十一那句“此等想法,恐非其一人所有”,只觉得一股粘稠的窒息感仿佛正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
“王爷还在为那只肥猪生气?”一个轻声试探声音在身侧响起。
萧玄弈偏过头,看到被赶出去的林清源又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又习惯性地挨着他的腿坐下,手里还抱着那个暖炉。
“难道不该生气?”萧玄弈的声音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丝疲惫,“身为父母官,不思为民请命,反而变本加厉,鱼肉乡里,行此禽兽不如之事!本王只恨未能早些察觉,将其千刀万剐!”
林清源黑沉沉的眸子看向萧玄弈,里面没有共情的愤怒,他跟萧玄弈的思维根本不在同一条线上。他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疑惑:“当官捞钱,视人命如草芥不是很正常吗?不是说富人家的狗过的,都比穷人家的孩子好,为什么要生气?”
“什么?”萧玄弈蓦地转头,凤眸锐利地盯住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然当官干什么?”林清源继续用他那平直的语调说着,他上辈子见到的都是这样的事情,无论话说的有多么好听,坏事一件也没拉下,“凡事都为利益所趋,当官捞好处、才能踩着别人往上爬。老百姓在他们眼里,不就是圈里的牲口吗?你担心圈里的牲口的性命吗”他说的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陈有禄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
萧玄弈彻底震住了。他死死盯着林清源,真正第一次看懂这个少年。这番话里透出的愤世嫉妒和对官僚体系的极端轻蔑,让他感到一阵寒意,甚至比陈有禄的供词更让他心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想法古怪”,而是一种扭曲的社会认知!
“荒谬!”萧玄弈厉声打断他,胸口因震惊和怒意而起伏,“谁给你灌输的如此丧尽天良的念头?!为官者,上为君分忧,下为安民!就是因为有了这些蠹虫,才会让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一个合格的官员要维护地方稳定,保境安民,使百姓各安其业,方是正途!岂能如你这般,以偏概全,视所有官吏为豺狼,视百姓如草芥?!”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像一个夫子一样,对着一个人讲这些最基础的“道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少年说出那番话时,眼神并无戏谑或,那是他真的这么认为!
林清源被萧玄弈突然的疾言厉色弄得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眨了眨眼,小声嘀咕:“可事实不就是差不太多吗……” 但看着萧玄弈越来越沉的脸色,他识趣地闭了嘴,把头埋在萧玄弈双膝之间,一副“我错了,别生气了,夹我脑袋吧”。
萧玄弈看着少年乖顺的样子,那股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惊愕和忧虑取代。这少年身怀异才,却好像见了太多世间的黑暗,甚至有着完全悖逆的认知。是他背后的势力故意教导的吗,那更该小心了,一把没有刀柄的利刃,用得好或可杀敌,用不好,必先伤己。
无论原因为何,萧玄弈清楚地意识到,不能放任这少年继续错误的想法。不管是为了今后更好地“使用”这个人才,还是……心底不愿看到他被这种扭曲认知迷惑,他觉得,自己或许该做点什么。
至少,得让这块顽石,稍微明白一点,什么叫“人”,什么叫“官”,什么叫“责任”。哪怕这过程,可能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他夹住膝间的脑袋,重新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中那关于封地吏治、关于王朝腐朽的沉重思虑之上,又悄然压上了一副新的担子。
“从明日起,”萧玄弈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除了随侍左右,你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在我面前好好读《中庸》《论语》。”
林清源疑惑地抬头‘怎么突然这么关系我的学业了?他不会要我去科举吧?’
“看什么看,你那道德素养贫瘠的连小孩子都不如,没让你读《三字经》就不错了,没事把《雍律》也看一看。”萧玄弈顿了顿,补充道,“不求甚解,但须通读。”
他得给这把危险的“刀”,用世间规则束缚住。就从最基础的开始吧,虽然他不知道,这究竟能不能扭转那在海外留学生活下扭曲的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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