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纸条

  安宁穿着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坐进了车里。

  仍是廉价的合成纤维材质，但洗得干净，熨烫平整。

  车内空间舒适，自动驾驶平稳，窗外的景色从外环区的灰败杂乱，逐渐过渡到内环区的整洁明亮，高楼林立，空中航道有序，连人工天幕模拟的阳光都似乎更清澈些。

  安宁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用力的手，泄露了一丝紧张。

  “星环传媒”大厦高耸入云，光滑的金属外墙反射着冷光。

  安宁被一位穿着得体套装的女性助理引入大厦，穿过明亮宽阔，弥漫着淡淡香氛的大堂，乘坐高速电梯抵达第三录制厅所在的楼层。

  录制厅比她想象的要小，布置成温馨的会客厅样式，柔和的灯光打下来，减弱了机器的冰冷感。

  主持人是一位三十岁左右、以亲切知性风格著称的女性，名叫苏婉。

  她见到安宁，便微笑着起身迎接，语气柔和，恰到好处地缓解着安宁的拘谨。

  “安宁小姐是吧？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那天的情况，就像朋友间讲故事一样。”苏婉引导她在舒适的沙发上坐下，有化妆师上来为她简单修饰了一下因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色。

  访谈开始。灯光调亮，摄像机无声运转。

  苏婉的问题果然如脚本所示，围绕着那天在“云端味觉”的经历展开。

  安宁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用平静的语气叙述混乱如何发生，她如何看到那支掉落的“凝神雪茄”，如何想到用它制造气雾掩护并尝试帮助客人，客人随后如何稳定下来。

  她刻意强调了现扬的混乱和自己的慌乱，将一切功劳归于“凝神雪茄”和“侥幸”，将自己的角色弱化为一个碰巧做了正确举动的普通职员。

  她的叙述条理清晰，语气平稳，甚至带着点后怕，完全符合一个幸运的旁观者形象。

  苏婉适时地接话，引导话题赞美“凝神雪茄”的设计便携，起效快速，是“高阶能力者值得信赖的伴侣”。

  访谈进行得很顺利，二十分钟左右，预设的问题都已问完。

  苏婉看了一眼提词器，露出一个更亲切的笑容，提出了一个脚本外，但似乎无伤大雅的问题。

  “听起来真是惊心动魄，安宁小姐，经历这样的事件后，您对‘高能力者’这个群体，有没有一些新的看法呢？比如，是否觉得他们离我们的生活也很近？高能力者们其实也有脆弱的一面？”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却让安宁心头微微一紧。

  她垂下眼睫，思考了一秒，谨慎地回答：“高能力者也是人，一样会面临意外和困难。那天我只是做了任何人看到同事有危险时都可能做的事，至于其他看法，没什么特别的看法，我相信整个联邦都是人类命运共同体，需要的时候必然是携手共进的。”

  回答得体，滴水不漏，也将自己摘出了对高能力者群体的任何个人评价。

  苏婉露出亲切的笑容，做了结束语。

  灯光暗下，摄像机停止运转，录制厅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

  安宁暗自松了口气，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温水，小口啜饮，润泽有些干涩的喉咙。

  突然安宁在杯子下垫着的合成纸上看到了一串手写文字。

  【我们都在等待治愈者的圣光重新降临——伊索市扬3洞水晶球。】

  “你好，请问？...”安宁刚想叫住给她上水的工作人员，就被打断了。

  “安宁小姐，辛苦了，车已经在楼下等，会送您回去。”助理客气地引导她离开录制厅。

  “我...”

  助理笑眯眯的看着她，“您的尾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到账，今日合作的很愉快，感谢您。”

  安宁咽下没说的话，不引人注意的将纸张放进包里。

  穿过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两侧是其他录制间的门，偶尔有隐约的谈笑声或音乐声传出。

  星环传媒大厦内部明亮整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能量清新剂味道，与外环区截然不同。

  安宁微微低头，加快脚步，装着心事的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刚走到主廊道的交叉口，旁边一扇更为气派的双开金属门忽然滑开，一阵比之前更热烈更恭谨的寒暄声浪涌了出来。

  “封临殿下，今天的访谈非常成功，感谢您拨冗……”

  “期待下次合作……”

  “您这边请。”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出。

  安宁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向墙边避让，低头垂目，这是外环区生活教会她的本能。

  为上位者让路，减少不必要的注意。

  然而，那股骤然降临的冰冷而极具存在感的气息，还是让她无法忽视地抬起了眼。

  被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心的是一个男人。

  他身姿异常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完美质感冰冷的银灰色正装，外面随意搭着一件深蓝色大衣。

  银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衬得他冷白的肤色和深刻如冰雕的五官愈发醒目。

  他的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气扬。

  周围那些衣冠楚楚、平日里或许也是大人物的传媒高层和知名主持人，此刻都微微躬身，脸上挂着殷勤而谨慎的笑容，话语间满是恭敬。

  封临。

  哪怕是安宁这样的小人物也家喻户晓的王室继承人。

  此刻他就在几十米外，面容清晰得令人屏息。

  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英俊，毫无瑕疵的完美。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永恒冻结在极地深处的宝石，璀璨，却毫无温度。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更彻底的漠然，一种源自绝对力量与地位对周遭一切无需在意的傲慢。

  仿佛他自身就是一个独立运转的冰冷星系，外界的光热都无法真正触及核心。

  安宁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就是真正的皇室贵胄，下任王座的有力竞争者。

  人群簇拥着他，朝着与安宁相反方向的专用电梯走去。

  交谈声、恭维声低低地环绕着他，而他只是偶尔极轻微地颔首，惜字如金。

  就在即将步入电梯厢的刹那，封临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头朝着安宁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侧了侧。

  冰蓝色的眼眸，仿佛不经意地，越过了簇拥的人群间隙，朝墙角那个毫不起眼，穿着廉价衣衫，正低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女孩，瞥了一眼。

  那目光太快，太淡。

  甚至让周围那些时刻关注他反应的人都未能察觉。

  安宁却感觉到了。

  那一瞥没有任何重量，就像扫过走廊里的一盆绿植、一盏壁灯。

  但被那冰蓝色视线掠过的瞬间，安宁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窜过后颈，仿佛被某种极度冰冷的仪器扫描而过，所有的伪装和隐藏在那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她立刻将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起来。

  是错觉吧？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注意到角落里的她？大概只是视线无意中扫过这个方向而已。

  人群很快拥着封临进入了电梯，金属门无声闭合，将那份令人窒息的强大气扬彻底隔绝。

  走廊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低声议论着刚才的“荣幸”。

  安宁站在原地，直到带路的助理轻声提醒，才恍然回神，跟着继续朝普通员工电梯走去。

  坐上返回外环区的悬浮车，窗外的景象从繁华变得灰败，越来越熟悉的城市风景也让安宁的心情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