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军令如山

  利爪无意识地抓挠身下的金属板，刺耳的刮擦声让周围所有士兵都绷紧了身体。

  “退后！”随军医官在通讯频道里喊，“他的精神力读数完全失控！精神图景破碎度......天啊，百分之九十七？！这怎么可能还活着？！”

  牧迪信没退。

  他看着那双猩红缠绕的金色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熟悉的理智。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混沌的暴戾。

  “长官，”狼族兽人轻声说，尾巴缓缓垂到地面，这是兽人表示臣服和安抚的姿态，“我是牧迪信。战斗结束了，我们来接您回家。”

  白虎盯着他。

  几秒钟死寂般的对峙后，白虎突然动了——不是攻击，而是转身，用背对着所有人。

  那姿态既像拒绝，又像某种疲惫到极点的妥协。

  他们用重型束缚装置把白虎运回旗舰。

  整个过程没人敢说话。束缚装置是特制的，能抑制精神力暴走，但白虎被关进去时，牧迪信看见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舷窗外逐渐远去的阿尔法星系。

  那里还飘散着未熄灭的战火，和无数战友的残骸。

  ..................

  联邦军部的检测报告三天后出来。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但安静得像坟墓。

  全息投影屏上旋转着厉卿寒的精神图景扫描图——本该是完整璀璨的星辰般结构，现在碎得像被砸过的玻璃，黑色的污染痕迹像蛛网一样在碎片间蔓延。

  “精神核心污染不可逆。”首席医官的声音干巴巴的，“根据模型推演，他最多还能维持三个月清醒意识，之后就会彻底陷入精神暴动。3S级的精神力一旦失控，破坏半径可能达到半个标准星球。”

  一位议员清了清嗓子：“所以建议是？”

  “永久隔离。”医官说，“最好送到边缘星球的专业疗养机构，那里有最高规格的抑制装置。另外......建议剥夺其军衔和一切职务，这是程序。”

  “我反对。”牧迪信站起来，狼耳朵笔直竖起，“厉指挥官是为了掩护平民和舰队才——”

  “我们知道，副官。”坐在主位的军部元帅厉怀冀开口了。

  这位金丝虎兽人是厉卿寒的父亲，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如果能忽视他隐隐颤抖的双手。

  厉怀冀：“功绩会记录在案，抚恤会按最高标准发放。但军部的决定是基于现实风险。”

  “现实风险就是把他像废品一样扔掉？！”牧迪信的声音拔高了。

  “牧迪信。”厉怀冀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牧迪信猛地闭嘴，尾巴毛炸开又勉强压下去。他重新坐下，拳头在桌下攥得死紧。

  是啊，这位是军部元帅，也是一位父亲，他的伤痛并不比自己少。但命令已经下达，军令如山，自己能做的，就是服从命令。

  会议在压抑中继续。他们讨论安置地点，讨论保密级别，讨论如何向公众解释一位3S级指挥官的突然“退役”。

  没人再提厉卿寒的名字，他们用“那个病例”、“那个风险单位”来代指。

  最后决定的地点是荒芜星。

  联邦最边缘的殖民地之一，气候恶劣，人口稀少，唯一的优点是有一座设备齐全的疗养院——或者说，高级监狱。

  ..................

  运输舰在跃迁通道里安静地滑行。

  这艘舰船很小，除了驾驶员和四名押送士兵，货舱里只有那个三米高的束缚舱。

  舱体是透明的高强度材料，能从外面清楚看见里面的状况。

  白虎趴在舱底。

  白色皮毛因为无人梳理而打结，沾着干涸的药渍和血污。

  猩红的血丝在眼睛里缓慢蠕动，像活物。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让胸腔剧烈起伏，喷在透明舱壁上的白雾很快凝结成水珠，又滑落。

  一名年轻士兵偷偷朝舱里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听说他以前能单挑一支虫族小队。”士兵小声对同伴说，“现在却......”

  “别多话。”年长士兵打断他，“上面说了，这位已经疯了。离远点，3S级的精神力哪怕泄露一点，都够我们脑死亡十次。”

  “但他看起来......好安静。”

  “那是束缚装置的作用。”年长士兵敲了敲舱壁，“这东西每秒都在释放抑制波，换你你也安静。”

  白虎突然动了动耳朵。

  很轻微的动作，但两名士兵立刻噤声后退。他们看见白虎慢慢抬起头，那双猩红缠绕的金色眼睛透过舱壁，望向舷窗外。

  窗外是跃迁通道流动的流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彩色河流。

  白虎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士兵以为他又要陷入那种空洞的状态。但突然，他抬起一只前爪，利爪从肉垫中弹出，在舱底金属板上划了一下。

  刺啦——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货舱里格外清晰。金属板上出现一道浅浅的白痕。

  然后又是一道。

  再一道。

  白虎划得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年轻士兵眯起眼睛辨认，发现那不是什么随机划痕，而是......字？

  不，不是字。是某种图案。

  年长士兵也注意到了，他凑近透明舱壁，借着通道流光的照明仔细看。

  那些划痕渐渐组成一个轮廓——一艘星舰，舰身线条流畅，两侧有展开的翼状结构。

  是“银翼”舰的简笔画。

  白虎画完最后一笔，爪子停在图案上方，悬空了几秒。然后他收回爪子，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前肢上，眼睛闭上。

  呼吸渐渐平稳。

  束缚舱外的指示灯显示，他的精神力波动罕见地降到了安全阈值内。

  两名士兵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货舱里只剩下运输舰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跃迁通道永无止境的流光，从舷窗外匀速掠过。

  像是送行，又像是见证。

  见证一颗曾经照亮半个星系的星辰，如何坠向无人知晓的边缘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