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跪在绿岭上的哭声
作者:找不到好书我自己写
清晨的风,第一次不再带着那种令人窒息、往鼻孔里钻的土腥味和沙砾的打磨感。风里,竟然有了一丝湿润。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东方的鱼肚白,洒在那条绵延无尽、横亘在黄沙与蓝天之间的绿色巨龙上时,整个指挥部营地,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工程兵战士、数百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治沙专家、以及那些常年驻守在周围县城、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后勤工人们。此刻,他们都站在沙丘的高处,像是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目光呆滞。
在他们眼前。
昨天还是一片连鸟都不拉屎、风一吹就天昏地暗的死亡流沙前线。
此刻,竟然被一条宽达五百米、一眼望不到头的深绿色植被带,硬生生地锁住了。
那些藤蔓不是软塌塌地铺在地上,而是像有生命的钢铁一样,深深地楔入沙土。粗壮的根系如同龙爪,叶片肥厚多汁,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泛着油光的绿色地网。
那肆虐了千年、曾吞噬过无数古城和生命的黄沙,此刻被这绿色死死地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噗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人群最前方,一位身穿褪色旧工装、裤脚卷着泥点、皮肤黝黑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老人,突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沙地上。
他叫魏德旺,今年七十二岁。
他是这片沙区资格最老的治沙人,也是治沙英雄连仅存的老兵。他这辈子,都在跟这片沙漠死磕。
他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插草方格而变形、指关节粗大、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去抚摸面前那株粗壮的藤蔓。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是在抚摸逝去战友的脸庞。
“魏老……”旁边的年轻战士想要去扶他,怕他激动过度。
“别动!都别动!”
魏德旺突然嘶吼一声,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沙子:
“别动……让我摸摸……让我摸摸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人的指尖触碰到了藤蔓肥厚的叶片。
凉的。 润的。 有弹性的。 那是生命的触感。
他又用力抠了一下藤蔓的根部。那根系硬得像铁,深深扎进沙里,纹丝不动。
“活的……是活的……”
魏德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那张沟壑纵横、仿佛也是这沙漠一部分的脸庞,流进嘴里。
那是咸的。
“爹啊……大刚啊……你们看见了吗?”
老人突然趴在地上,脸贴着那片带着露水的绿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沙子停了!沙子被捆住了啊!!咱家的地……保住了啊!!”
这一声哭嚎,苍凉、悲怆,却又透着无尽的解脱。
它像是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在扬每一个人的心口。不少年轻战士的眼圈瞬间红了,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陈锋站在人群后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上前打扰,因为他知道,这哭声里藏着太重的东西。
赵建国眼眶通红,走到陈锋身边,递给他一根烟,手有些抖。他低声说道:
“小陈,你不了解这段历史。”
“魏老的父亲,是第一代治沙人。五十年代进疆,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人背着、驴驮着,把水一桶桶运进沙漠,就为了活一棵树。”
“那年黑风暴,沙尘遮天蔽日,能见度只有半米。魏老的父亲为了护住刚种下的苗圃,被流沙埋了。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到,成了这沙漠的一部分。”
“魏老的大儿子,叫大刚。前些年带着队伍搞草方格固沙,遇到极端高温,45度啊。为了给队友省水,他脱水……死在了离水源不到两公里的地方。”
赵建国指了指这片广袤无垠的沙漠,声音哽咽:
“这里是死亡之海,也是无数治沙人的坟扬。”
“他们这一辈子,就像是在跟老天爷拔河。在这个寸草不生的地方,那是拿命换绿啊!哪怕是一棵草,都是血浇灌出来的。”
“以前我们哪怕能推进一米,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只要一扬大风,几年的心血可能就全埋了。那种绝望……你没经历过,你想象不到。”
陈锋听着,心中猛地一颤,灵魂仿佛受到了某种洗礼。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七旬老人,看着周围那些同样默默抹泪、皮肤粗糙的治沙工人。
在这一刻,陈锋突然意识到,自己带来的不仅仅是一项技术,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项目。
他带来的是希望。
是这群在绝望中坚持了半个世纪的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救赎。
“赵局。”
陈锋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坚定:
“以后,不会再死人了。”
“这片沙漠,欠他们的,我会让它加倍还回来。”
……
与此同时。
专家组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几位农科院的顶级院士正围着一株藤蔓,手里的精密检测仪器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不可思议……这简直是违反生物学常识!这……这是基因工程的奇迹!”
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老教授,看着检测仪上的数据,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都在抖:
“你们看这个根系!它分泌的这种特殊粘液,不仅仅是固沙,它在改土!”
“什么意思?王院士,您说明白点。”旁边的助手不解。
“沙子为什么不能种地?因为它是颗粒状的,不保水,没营养,一吹就散。”
老教授不顾脏,直接抓起一把藤蔓根部的沙土,激动地展示给众人:
“看!这些沙粒被粘液包裹后,正在形成团粒结构!而且粘液里含有极高浓度的氮磷钾……这藤蔓是在一边生长,一边把沙子变成土壤!”
“这不止是植物了,他变成了一台生物型的土壤制造机!”
“按照这个速度……”老教授抬起头,看着那绵延的绿海,眼神狂热得吓人,“不出三年,这片被藤蔓覆盖的沙漠,就会变成最肥沃的黑土地!甚至比东北的黑土还要肥沃!”
“到时候,别说防风固沙了,这里就是下一个北大仓!能养活半个华国!”
这个结论一出,周围负责安保的军官们脸色都变了。
如果只是防沙,那是环保工程。
如果是造地,那是战略工程!
在这个耕地红线如同高压线、粮食安全重于泰山的时代,凭空多出几万、甚至几十万平方公里的良田,意味着什么?
每个华国人,只要一提起种地:那就会从眼底生出一片光来,因为这就是华国人,走到哪里,就种地到哪里,有地有土就安心!
……
正午,烈日当空。
但今天,没人觉得太阳毒辣。因为那片绿色的海洋,似乎吸收了所有的燥热,释放出清凉的水汽。
营地里,魏德旺老人在哭过之后,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
但他不肯回帐篷休息,也不肯吃饭。
他就坐在高高的沙丘上,像个守财奴一样,死死地盯着那片绿藤,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它们就不见了,变成一扬梦。
几个年轻的战士围在他身边,听他讲过去的故事。
“娃娃们,你们不知道啊。”
魏德旺手里攥着一截枯死的胡杨树枝,指着远方:
“就在那儿,三十年前,我带着一个班的民兵种杨树。坑挖了一米深,水是从二十里外挑来的,肩膀都磨烂了。”
“种了一千棵,最后就活了三棵。”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老天爷开眼,能让这沙窝子长草,我就算死了,到了阎王爷那儿也能挺着胸脯跟我爹说:爹,咱赢了。咱没给魏家丢人。”
老人说着,又想哭,但脸上却笑开了花,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比什么都好看,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喜悦。
“现在好了……好了……”
“这藤子结实啊,比钢筋还结实。以后咱们不用背水了,不用怕风了。”
“我那小孙子,以后不用像我一样吃沙子了。他能在这儿放羊了。”
陈锋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听着。
他拿出一瓶水,走过去,拧开盖子,递给老人。
“大爷,喝口水。润润嗓子。”
魏德旺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穿着冲锋衣的总顾问。他虽然不知道陈锋的具体身份,但他知道,这神迹是这个年轻人带来的。
老人慌忙站起来,想要给陈锋鞠躬。
“使不得!”陈锋连忙扶住老人那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那双手甚至刮得他手疼。
“孩子……你是活菩萨啊。”
魏德旺紧紧抓着陈锋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中满是感激:
“你这是彻底治理了沙地,造出未来的耕地,能够养活无数的人,你是咱们的大恩人!”
“大爷,您言重了。”
陈锋看着老人,眼神真诚而谦逊: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因为有你们这几代人守在这儿,没让沙子把咱们的家底全埋了,我这种子才有地儿种。”
“咱们是一起。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
……
指挥部帐篷内。
赵建国手里拿着一部红色的保密卫星电话,神情严肃到了极点,身体笔直。
电话那头,是京城。
“首长,情况已核实。专家组已确认。”
“不是幻觉,不是暂时现象。”
赵建国看着窗外那片绿海,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压抑着狂喜的沉稳声音汇报:
“代号旱海卫士,投放成功。”
“一夜之间,推进五百米。成活率100%。固沙效果完美。”
“专家组评估,它具备改沙造土的战略能力。如果我们全面推广……”
赵建国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人颤抖的结论:
“五年内,塔克拉玛干将从地图上消失。”
“取而代之的,将是塔克拉玛干平原,是几十万平方公里的良田和绿洲。”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那种沉默,让人感到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足足过了一分钟。
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传来,只说了八个字,却重如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封锁消息。全境列装。”
又交代了一个事情。
挂断电话。
赵建国转过身,看着刚走进来的陈锋,眼神复杂而炽热,那是对英雄的敬意。
“小陈。”
“上面发话了。”
“从今天起,这里列为特级军事禁区。周围三个集团军的工兵旅正在向这里集结,明天就到。”
“你的龙腾商行,现在是国家最高级别的战略合作伙伴。你的名字,在绝密档案里。”
“另外……”
赵建国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那片黄色的沙漠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
“国家决定,授予你国家荣誉勋章的提名。这是和平年代的最高荣誉。”
“不过因为保密原因,这个勋章暂时不能公开给你,只能在这个屋子里给你看一眼。你会有委屈。”
陈锋笑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个依然坐在沙丘上、看着绿叶傻笑的魏大爷,看着那些在绿海中欢呼奔跑的年轻战士。
“赵局,勋章不勋章的,无所谓。”
陈锋指了指那个老人的背影,眼神清澈:
“看到那个笑容了吗?”
“那才是我想要的,最高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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