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欢迎来到塔纳托斯（上）

  就像是做了一扬长达十小时的清创手术后，还没来得及洗手，就被扔进了充满福尔马林和发霉被褥的地下室里。

  并没有想象中的穿越金光，也没有什么宏大的记忆灌输。他只是单纯地在一阵剧烈的耳鸣中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昏黄且肮脏的天花板。上面的墙皮像得了皮肤病一样大块脱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质结构和生锈的管道。一只足有拳头大小的灰色蜘蛛正悬在管道下方，八只复眼闪烁着无机质的冷光，似乎正在评估底下这个生物的蛋白质含量。

  “咳嗽……”

  林悟下意识地想起身，却发现右手正按在一滩不知名的液体上。那液体冰冷、粘稠，散发着一股类似机油混合着变质油脂的怪味。

  他触电般收回手，职业性的洁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哪？”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了一把沙子。

  林悟撑着地面坐起来，视线终于聚焦。

  这显然不是他在市三院的急诊值班室。

  这是一间大约八十平米的废弃店铺。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铁锈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那是东西腐烂了很久之后，又被风干的味道。

  他正坐在店铺中央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几张断腿的木椅，像是一堆死去的肢体纠缠在一起。左侧是一张长条形的吧台，原本应该是深色的实木，现在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垢，台面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甚至还插着半截断裂的匕首。

  吧台后的酒架空空如也，只剩几个破碎的玻璃瓶底，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凄惨的微光。

  风从四面八方漏进来。

  这屋子与其说是一栋建筑，不如说是一具巨大的、漏风的棺材。

  “恶作剧？”林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还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只是原本洁白的衣摆此刻沾满了黑灰和油污，左胸口袋上的圆珠笔倒是还在，笔夹上刻着“急诊科·林悟”的小字。

  就在他试图用理智分析现状时，一道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他的视网膜上炸开了一团蓝色的数据流。

  【正在校准灵魂波长……】

  【错误修正完毕。】

  【欢迎来到“尘埃纪元”第50年，塔纳托斯（Thanatos）位面。】

  【“和平港湾系统”已强制绑定。】

  【身份确认：林悟（店主）】

  【生命体征：虚弱（建议尽快摄入热量）】

  【当前资产：0】

  视网膜前的淡蓝色光幕微微闪烁，透过半透明的字体，林悟看到了那扇被厚重木板封死的窗户。

  木板的缝隙间，塞满了发黑的破布，似乎是为了阻挡某种东西进来。但在右上角，有一块木板腐烂脱落了，露出了一条手掌宽的缝隙。

  一种奇怪的啸叫声正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像是无数个喉咙被割开的人在同时喘息。

  林悟扶着膝盖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作为医生，他很清楚这是低血糖和应激反应的前兆。但他还是强撑着走到那条缝隙前，凑近了眼睛。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外面没有阳光。

  苍穹呈现出一种令人绝望的铅灰色，仿佛死去已久的皮肤。厚重的云层低得可怕，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些翻滚的浑浊气团。

  雨正在下。

  那不是地球上清澈的雨水，而是黑色的、带着油性光泽的液体。

  它们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坠落，砸在遍布废墟的大地上，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林悟眼睁睁看着一滴黑雨落在窗外的窗台上，那原本坚硬的水泥表面立刻冒起一缕青烟，被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这是强酸雨？还是某种辐射尘降？

  视线越过窗台，远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旷野。倒塌的高架桥像巨兽的脊骨般裸露在荒原上，钢筋在风中发出呜咽。

  而在极远的地平线尽头，耸立着一堵墙。

  那是一堵高得违背物理常识的黑色巨墙，它将地平线硬生生切断。高墙之内，隐约可见闪烁的霓虹灯光和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那些光怪陆离的光线透过雨幕折射过来，显得迷幻而虚假。

  高墙之外，则是此时林悟所处的地狱。

  “吱——！”

  突然，一声尖锐的嘶鸣打断了林悟的观察。

  在窗下不到十米的废墟堆里，一只生物窜了出来。

  那东西看起来像狗，但全身没有毛皮，紫红色的肌肉纤维直接裸露在外，上面布满了流着黄水的脓包。它的脊背上长着三根骨刺，随着奔跑一颤一颤。它正在追逐一只肥大的变异蟑螂，动作迅猛得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残影。

  它一口咬碎了那只足有餐盘大小的蟑螂，绿色的浆液爆了一地。

  林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向后退了半步。

  这不仅仅是环境恶劣的问题。

  这是生态系统的彻底崩坏。

  【正如您所见，宿主。】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幽默感。

  【这里是废土。没有法律，没有道德，空气中充满了辐射尘和致命病毒。以您目前的身体素质，若无防护走出店门，预计存活时间为：4分32秒。】

  林悟沉默了。

  他转身，背靠着那面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当年高考志愿被调剂，他也是这样耸耸肩就去读了医；后来被分到最累的急诊科，他也是叹口气就开始接诊。

  “能退票吗？”林悟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圆珠笔。

  【不能。】系统回答得干脆利落，【本系统致力于在多元宇宙最绝望的位面建立唯一的文明庇护所。您是被选中的执行者。】

  “执行者？”林悟苦笑了一声，环顾这间除了灰尘就是垃圾的破店，“就凭这个？我现在连把扫把都没有，怎么拯救世界？”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蓝色的光幕再次弹出，这次是一个带有倒计时的任务框，鲜红的数字在昏暗的空气中跳动，带着一种紧迫的催促感。

  【新手任务（一）：清扫吧台】

  描述： 在这个混乱无序的世界里，秩序是唯一的奢侈品。作为店主，你需要在这片废墟中建立起第一个“绝对洁净”的坐标。请将吧台区域清理至“整洁”状态。

  工具支持： 您的双手。

  时限： 2小时。

  失败惩罚： 既然不需要手，系统将随机回收宿主的一条手臂。

  林悟盯着那个“回收手臂”的字样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充满霉味的空气，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

  他走到角落，那里有一块分辨不出颜色的破布，看起来像是谁留下的旧衬衫。

  “虽然我是个想躺平的咸鱼，”林悟捡起那块布，走向满是污垢的吧台，眼神中透出一股医生特有的冷静与专注，“但我还没打算变成死鱼。”

  窗外的黑雨越下越大，敲打在腐朽的屋顶上，发出如丧钟般的闷响。

  而在这个被遗弃的角落里，林悟卷起脏兮兮的袖口，按下了在这个世界生存的第一个启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