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劫名士

  安庆城长街冷寂，家家户户围炉吃小年饭，唯有新易主的听澜阁灯火通明，透着几分热闹。

  方彻负手立在门前，仰头望着新挂的“听澜阁”匾额。

  灯笼暖光晕在鎏金大字上，映得他眼底漾着笑意——这不仅是座青楼，更是他扎根安庆事业的第一步。

  信步进门，穿过影壁，前院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

  大厅里，木雕窗棂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二楼雅间的珠帘随风轻晃，仿佛已能听见日后官吏商贾在此耳鬓厮磨时，泄露出的机密耳语。

  “兄长倒是好兴致。”方靖川抱着账本快步进来，清秀的脸上满是愁容：

  “买这楼花了一千五百两，各处打点又去了三百两。营中弟兄冬衣还没着落，您倒先置办起这风月扬所……”

  方彻笑意未减，指尖轻轻划过廊柱，检查着木质结实与否，并未接话。

  何承应立即笑着打圆扬：

  “靖川老弟，你只算明账，没算暗账。这安庆城里，哪里消息最灵通？不是府衙，不是兵营，正是这销金窟。那些官吏商贾，几杯酒下肚，掏心窝的话都敢说。咱们在此布下耳目，三个月内，莫说回本，翻倍赚回来也不在话下。”

  方靖川还要争辩，方彻已踱步上了二楼。

  凭栏望着楼下空荡的厅堂，他淡淡道：

  “靖川勿忧，年后我们还要在府城多置产业。留四人守大门，其余人上楼，商议今晚行动事宜。”

  众人围坐案前，何承应率先汇报道：

  “打探清楚了，刘潜今晚亥时在宜城渡下船。薄珏、皮知府会亲自去接，护卫有六名衙役，外加安庆守备营军兵二十名，戒备不松。”

  “如何避开这些人，还有巡城兵丁？”

  方彻坐于案首，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目光扫过众人。

  何承应沉着应答，心中早有谋略：

  “经商议，在宜城渡强抢胜算渺茫。决定在距渡口上游的枞阳门码头动手。”

  枞阳门码头毗邻安庆府东门，宜城渡则属南门镇海门辖制，两处水路相距约三里。

  方彻点点头，继续问道：

  “具体如何行事？江上劫人时正值宵禁，若遇巡城兵丁或潘可大的巡江水师当如何？”

  “巡江水师无妨。”何承应取出几面旌旗：

  “这是下午和潘可大谈妥后，他所赠的安庆守备营‘汛’字旗，持此旗可畅行江面。”

  何承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补充道：

  “枞阳码头旁长满芦苇丛，宵禁后兵丁少巡，真遇上了，躲进芦苇荡便能藏身；若躲不开，只能强突——毕竟今日是小年，他们也未必愿意较真。”

  “大人，我今日下午租妥货船。”方靖川立即补充：

  “刘潜必沿江岸行进。我乘船江心等候，假作皮知府属下，将他诱至枞阳门码头。让皮知府在宜城渡空等。”

  方彻霍然起身，布置命令：

  “好！就依此计。留一辆马车、四匹马。我与何承应、汪成君并两名影卫司人员留下，其余人等速在宵禁前分批出城，于鮓陂桥汇合接应。”

  寒光乍现，腰刀应声出鞘，狠狠劈入案几。

  木屑纷飞间，方彻的声音斩钉截铁：

  “今夜，非要请到这位刘先生不可！”

  **********

  枞阳门码头，浓雾似幕，寒风如刀。

  江上空无一物，唯有涛声阵阵。

  寒雾和鞭炮的硝烟交织，整个世界一片白茫茫，看不清十丈之外。

  一艘没有帆布的小商船隐藏在芦苇丛里，方彻和何承应蜷缩在船舱之中，不住地将手凑到嘴边呵出白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瞬间被寒风撕碎。

  船头，两名影卫司人员趴在船头，不停地四下张望，看有没有船只逆流而上。

  岸上，一道模糊的影卫司人员身影隐现，悄然接应。

  时间在这酷寒中仿佛也被冻结，每一息都漫长如岁。只有远处零星炸响的鞭炮声，提醒着今日是小年，是团圆夜。

  不知过了多久，方彻听到一名影卫司人员轻声呼喊：“有船来了。”

  方彻和何承应同时一惊，跑向船头。

  果然，雾霭沉沉的江面上，一艘黑黝黝的客舫如鬼魅般缓缓显出轮廓。

  这船比寻常渔船大了一圈，船头悬着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曳不定。

  方彻观察了许久，见那船越来越大，船头灯笼上赫然映出一个昏黄的“刘”字，船身随着江浪沉稳起伏，密封严实的楠木船舱像个小阁楼，两侧各开着一扇雕花小窗，隐约透出些许烛光。

  何承应的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是刘潜包的官船，正好，免得惊动旁人。”

  方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抬手示意，所有人立即屏住呼吸。

  但见那客舫扬帆缓缓游近，相距不过三丈。船头有两名船工在盯梢，船尾有个披蓑衣的老艄公在把舵。

  “准备。”

  方彻的声音压得极低。

  “请问是刘大人的官船吗？”

  何承应在船头最显眼处，点燃了一对仿制的红绸官灯，灯上映出 “安庆府正堂”大字，随即旁边 “回避”字样的副灯亮起。

  准备得相当充分，刘潜不信也得信了吧。方彻在心中暗想。

  何承应的轻声呼喊惊动了客船上的人。

  艄公用长杆盯住船，跑向船头。见方彻船小，无官船的豪华，心中顿时起疑，便大声回应道：

  “可是安庆府皮大人的官船？”

  艄公的声音过大，惊得方彻心惊肉跳。

  这里距离皮应举不过三里。

  万幸，此时城内恰好响起一阵鞭炮声，将其盖过。

  “正是。小的是皮大人府上仆人，特请刘大人移步迎江楼，稍用饭食。”

  何承应急中生智，指向岸边灯火通明的迎江楼。

  “不是说在宜城渡吗，怎么变成枞阳门码头了？”

  老艄公熟悉长江航道，依旧生疑。

  “划过去。”方彻轻声对影卫司吩咐。

  “江风太大，宜城渡靠不得。”何承应从容指向岸边：

  “皮大人已在迎江楼备宴。”

  就在老艄公还在迟疑之际，方彻已做了个凌厉的手势。

  小船如离弦之箭突进，两船相靠的刹那，何承应与两名影卫司好手已跃上客舫。

  “官府办差，休得妄动！”

  何承应一声低喝，先声夺人。

  就在船头两名船工愣神的瞬间，那两名影卫司成员已如猎豹般扑上。

  一人用短棍精准敲在正欲起身的船工膝弯，另一人反剪其双臂，用布条迅速勒入口中。

  动作干净利落，不过喘息之间，两名船工与那名老艄公已被尽数制住，口中都塞了布团。

  趁此机会，方彻迅速熄灭所有灯笼，然后走向船舱。

  掀帘入舱，但见一位清瘦老者端坐其中，须发皆白。旁边站着一位年轻仆人，手持一根木棒。

  见方彻进来，老者目光直视，端坐不动。

  唯那名仆人，一脸紧张，木棒斜持在手，横在老者身前。

  “下官刘潜，敢问阁下是为财还是命？”

  刘潜神色不慌不乱。

  “太湖营方彻，不为钱财性命，特来请先生相助。”

  方彻走近几步，抱拳行礼。

  刘潜霍然起身，官威凛然：

  “大胆！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

  方彻拱手，语气却不容置疑：

  “事关万千百姓安危，得罪了。”

  “来人！有刺……”

  仆人突然高呼，声音在江上飘荡，格外刺耳。

  电光火石间，何承应已闪至身后，两记手刀精准落下。

  刘潜应声而倒，仆人也已被打晕在地。

  刚拖着主仆两人走出舱门，江上迷雾深处忽然透出几点微光，一艘巡江哨船的轮廓隐隐浮现，正缓缓溯流而上。

  方彻心头一紧，立刻挥手，所有人——包括刚被制服的船工——都被强行按倒在甲板阴影里。

  冰冷的甲板贴着面颊，混合着鱼腥和桐油的气味直冲鼻腔。方彻能清晰听见哨船划破水波的声响，甚至隐约听到船上兵丁的谈笑声。

  那光晕在雾中徘徊片刻，似有人在朝这边观望。

  不知过了多久，哨船终于缓缓转向，渐行渐远。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冷汗已湿透内衫。

  方彻拔出老艄公口中的布条，扫了眼漆黑如墨的江面，手指向长江：

  “这趟生意你已经做完了，带着你的人立即回家过年。若说出多余的话，这长江之上，少条船也没人知道。”

  那艄公本是南京人，早吓得魂飞魄散，闻言连连叩首：

  “好汉饶命！小的什么也没看见，这就回南京去！”

  何承应丢下二两银子在船头，解开老艄公的绑绳，恶狠狠的说：

  “滚！”

  老艄公连滚带爬地跑向船尾，因极度恐慌，他起锚时手忙脚乱，船篙在江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空载的客舫在江心笨拙地打了个横，船尾“砰”地一声轻撞了下岸边的礁石。

  这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让正准备撤离的方彻等人心头骤然一紧，立刻伏低身形，直到确认这声响没有引来任何注意，才敢继续行动。

  待方彻等人带着昏迷的刘潜迅速撤离，那艄公果然手忙脚乱地起篙，驾着空船顺流而下，转眼便消失在浓雾深处。

  江堤边芦苇丛里的马匹早已衔枚，防止嘶鸣。

  何承应与汪成君迅速将昏迷的刘潜主仆二人塞入马车，方彻也闪身进入车厢看守。

  汪成君在前执鞭驾车，何承应则与另三名影卫司各骑一马，一前一后护住马车。

  四匹马，一辆车，组成一支小小的队伍，沿着冷硬的官道，不紧不慢地行进，竭力不引起城头守军的注意。

  宵禁的官道死寂一片，唯有单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出老远，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经过枞阳门时，城头火把骤然亮起，一名队正探身厉喝：

  “做某事滴？宵禁敢行马？！”

  何承应立即勒马，高举那面安庆守备营“汛”字旗，朝着城头火光用力挥舞了几下。

  城上沉默片刻，传来几句模糊的抱怨：

  “……安庆营滴？大晚上也不消停……”火把随之移开。

  众人松口气，不敢停留，继续沿城墙根前行。

  很快便到了水门。

  此处并非城门，而是一道将城内积水排入护城河的水渠，渠上架有一座石桥连接官道。

  此乃怀宁知县黄配玄为御流寇所建的四座敌台之一，桥头墩台上常年有一队官兵驻守。

  马蹄踏上桥面石板，清脆的回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墩台上立刻传来呵斥：

  “下面何人？！站住！”

  何承应再次高举“汛”字旗。

  然而，此次驻守的队正异常心细。

  队正借着敌台的火光，敏锐地察觉到下方这队人马疑点重重：既是安庆营夜间公务，为何不穿号服，不持制式兵器？更可疑的是，那几匹马竟都衔着枚！

  “停在原地！不准动！”队正厉声下令，同时挥手。

  墩台上十余名守军立刻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寒光，齐刷刷对准了下方的方彻一行人。

  那队正一边死死盯着他们，一边急促地对身后吩咐：

  “快！去几个人从枞阳门出来接应！再派个人速报集贤门，堵住他们去路！”

  方彻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望向何承应，两人眼神飞快交换：绝不能在此束手就擒！

  “跑！”

  方彻的吼声撕破了夜的寂静。

  命令一下，汪成君猛抖缰绳，驾车向前狂奔。

  何承应与影卫司也立刻打马跟上。

  城上顿时叫骂四起，梆子声急响，箭矢“嗖嗖”破空而来，虽因夜色和仓促而准头欠佳，但密集地钉在马车棚顶、车厢板壁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夺夺”声。

  马车负载沉重，速度终究快不起来。

  听着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方彻心急如焚。

  行至一处官道分叉口，何承应猛地策马冲到车旁，疾声道：

  “大人，启动第二套计划。目标太大，必须分头走！”

  情况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

  几人合力，迅速将昏迷的刘潜主仆二人从车厢里拖出，横着绑在那匹空置的备用马背上。

  “承应，你带刘潜走北路，经三桥往石牌！我们走西路，经山口到石牌汇合！”

  方彻语速极快地下令。

  “属下明白！大人保重！”

  何承应重重抱拳，毫不拖沓，与三名影卫司一起，护着驮人的马匹，毫不犹豫地冲上了向北的岔路。

  方彻与汪成君则跳上空了的马车，狠狠一鞭，沿着向北的官道疾驰。

  然而，身后的追兵竟也训练有素地分成了两股——马车痕迹明显，而北路口新鲜的马蹄印更多，显然有人刚走过。

  那队正经验老道，判断马车可能是诱饵，而蹄印新鲜的方向更可能是真人逃跑路线。

  一股继续穷追马车，另一股则转向北路口追何承应而去。

  “驾！驾！”汪成君不断嘶吼，鞭子雨点般落在马背上。

  马匹吃痛，嘶鸣着疯狂加速，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疯狂奔驰，车厢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散架。

  追兵已迫近至十丈之内，箭雨愈发密集，好几支箭几乎是擦着方彻的耳畔飞过。

  前方出现一个急弯，路边下方是陡峭的林地斜坡。汪成君试图控马减速，拼命勒紧缰绳，但狂奔的惊马在高速下已然受惊，根本不听使唤，马车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外侧甩去。

  “大人！跳车！”汪成君嘶声大吼。

  千钧一发之际，汪成君猛地松开缰绳，回身死死抓住方彻的手臂，两人一起从即将倾覆的马车上纵身跃出！

  “轰隆——！”

  身后传来马车撞断路边护栏、翻滚着坠入下方丛林的巨响。

  方彻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在陡坡上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荆棘和碎石划破了衣衫和皮肉。

  不知滚了多久，两人才被一棵老树的树根勉强挡住。

  方彻头晕目眩，浑身剧痛，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见上方官道边缘，追兵的火把已经汇聚，人影幢幢，正朝下方指指点点。

  上方传来队正的狞笑：“放箭，死活不论！”

  一阵强烈的绝望攫住了方彻的心。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狼狈、额头淌血的汪成君。

  难道，今日真要死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