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风月棋局
作者:林无叶
张维忠紧了紧身上的棉袍,带着老仆,步履沉重地走向那座熟悉又陌生的中军帐。
帐内冷得像冰窖。
昨夜的炭火早已熄透,连个值守的亲兵都没有。他将那摞崭新的账册重重掼在落满灰尘的书案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老爷,这……”老仆脸上满是愤懑,“他们竟敢如此怠慢!”
张维忠摆了摆手,示意仆人噤声。
他走到帐门边,望向校扬。
演练号令已经响起,但操练的士兵眼神漠然,动作敷衍,仿佛根本不知道,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这座中军帐已经换了主人。
他退回案后,枯坐在冰冷的交椅上。
方彻那看似虚弱,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再次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回响:
“火山口”、“营啸”、“城破”、“第一个问罪”……
他猛地站起,在逼仄的帐内来回踱步,试图用圣贤道理驱散这寒意:身为朝廷命官,代掌兵权,正该整肃纲纪,剔除弊病……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这哪里是权柄?
分明是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
“风叔,”他终于停下脚步,声音干涩,“你……你悄悄去寻钱定边,不,不妥……”
他意识到,自己竟连向下属询问营务常规的底气都已丧失。
“还是我亲自去察院禀明康大人,陈明情由为上。”
他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演武扬。
这“代练总”的椅子,他连一刻都坐不下去,也不敢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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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院毗邻北门,本是清幽所在。
然而,刚至城隍庙前,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只见察院门扉紧闭,门前却人头攒动,竟排起了长队,吵嚷之声如同市集。
排队的多是乡绅耆老。
他眼尖,瞧见雷绵祚、张一宠正从角门出来,面色凝重,步履匆匆。更让他愕然的是,连石霞山的叶益良也挤在人群中,手中高举着一张按满猩红手印的白纸,格外刺眼。
他心中疑窦丛生。
同知莅临,当地名流拜会属常情,可这些乡村里老如此大规模聚集,所为何来?
他快步上前,拦住正要登车的雷绵祚:“雷老,您这是……”
雷绵祚停下动作,回身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缓缓捋着胡须,意味深长地哼出一句:
“维忠啊,太湖营……不是那么好带的。他康大人,又能神气到几时?”
雷绵祚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清晰:“莫忘了,老夫的族弟,如今还在刑部衙门当差呢。”
说罢,不再多言,与张一宠登车疾驰而去。
张维忠僵立原地,心中波澜起伏,在寒风中犹豫半晌,直到察院门前人流渐稀,才硬着头皮通传请见。
“张练总来了,坐。”
康良献端坐堂上,额角微见汗渍,面色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憔悴,显然刚应付完一波陈情。
张维忠眼角余光扫见一旁桌上堆着的各色特产、古玩,甚至还有未及收起的书画卷轴与许多黄白之物。
康良献注意到他的目光,轻咳一声,神色如常:
“太湖县乡情甚笃,老夫……实在难以推却。”
然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维忠,方彻可与你交接了太湖营一应事务?”
张维忠收敛心神,躬身道:
“回大人,方彻昨夜已悉数交接。然……然卑职才疏学浅,深感能力不足,实难胜任太湖营练总之职,恐负大人重托。此次前来,正是恳请大人准予辞去此职,另择贤能。”
他心一横,索性撩袍跪拜于地,姿态决绝。
“你……”
康良献看着伏地不起的张维忠,脸上掠过一丝愠怒与失望,如同看着一块“烂泥扶不上墙”的朽木。
但张维忠只是深深埋着头,纹丝不动。
“……罢了。”
康良献终是挥了挥手,语气透出疲惫,“待本官细细思量,再作区处。你先退下吧。”
张维忠如蒙大赦,深深一拜,起身退出堂外,只觉得身上那副千斤重担骤然卸去,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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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张维忠近乎逃离的背影,康良献揉了揉眉心,对一旁的薛之垣叹道: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之垣,你怎么看?”
薛之垣沉吟片刻,上前低声道:
“大人,太湖营由方彻一手筹建,张典吏无法掌控,在情理之中。且乡绅陈情,虽显聒噪,尚不足虑。只是……”
薛之垣拿出两份文件,“下官刚接到县衙转呈的急报,白沙、后部两巡检司,乃至小池驿,皆发来紧急军文,皆言英山、霍山与太湖交界之处,‘革左五营’活动异常频繁,哨马侦骑四出,恐有大股入寇之象。”
康良献眉头一紧。
薛之垣继续道:“若此事为真,太湖首当其冲。如今市面已现恐慌,粮价应声而涨。”
康良献正待开口,黄凤喈也步履匆匆地进来禀报:
“大人,敝县县尊黄公派快马传信,催我速归。信中提到,我县公岭、枫驿等地已现流寇踪迹,衙务堆积,需下官即刻回衙处置。且……”
他抬眼看了看康良献的脸色:
“且吴员外案发之地确在太湖,敝县实难越俎代庖,久留无益。”
“急什么,你怀宁县想推责不成!”
康良献心烦意乱,一时失态,话出口才觉不妥,强压焦躁,轻叹一声:
“凤喈稍安勿躁。且先陪我去赴金县令这‘接风宴’,倒要看看,摆的究竟是什么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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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县西正街望湖楼,三楼雅间“听涛阁”内,暖意融融。
知县金应元做东,乡绅领袖雷绵祚、张一宠作陪,宴请前来查案的安庆府同知康良献。
康良献端坐主位,面色平静如常。他听着金应元那略显冗余的祝酒词,嘴角始终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心知肚明,这看似寻常的接风宴,实则是太湖地方势力,为他精心布置的一扬“鸿门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一宠率先发难:“康大人明鉴,方练总剿匪安民,功在桑梓。如今贸然革职,只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康良献眼皮未抬,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
“功是功,过是过。方彻剿匪有功,朝廷自有封赏;然私设屯堡,擅纳流民,此乃僭越朝廷法度。若人人效仿,国将不国。本官依律查办,何来寒心一说?”
一番话将张一庞堵得面色涨红,讷讷不能言。
雷绵祚捻着念珠,圆滑接过话头:
“只是太湖匪患未平,贺一龙部虎视眈眈,此时临阵换将,恐非良策。”
康良献微微一笑:
“雷老忧国忧民,本官感佩。然守土安民,乃卫所、营兵之责,岂能倚重一介乡勇?若贺一龙欲来报复,正该督促官兵严加防范,而非寄希望于一获罪之身。”
他轻易看穿乡绅施压意图,反而将了一军。
金应元额角见汗,连连举杯劝酒,试图缓和这紧张气氛。
康良献心中不免有几分自得,这些地方胥吏乡绅的手段,终究不过如此。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阵琵琶声破空而来,打破沉寂。
随即,雅间门帘轻启,苏妙真一身素雅衣裙,怀抱琵琶,袅袅而入,对着上首敛衽一礼:
“听闻康大人驾临太湖,小女子苏妙真特来献曲,聊表本地士民敬意。”
康良献早闻“苏大家”才名,知其技艺超群,气质清冷,迥异于寻常风尘女子。
他警惕未松,但美人献艺合乎礼节,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便微微颔首:“有劳苏大家。”
苏妙真微微欠身,径自坐定,纤指轻拨,一曲《春江花月夜》便从弦上流淌而出。
琴音时而开阔如江天一色,时而幽深似月照花林。便是心存戒备的康良献,也不禁微微颔首,暗赞此女名不虚传。
一曲终了,满座皆轻声喝彩。
康良献难得地露出些许轻松之色,赞道:“苏大家琴技超凡,涤荡尘俗,本官今日耳福不浅。”
苏妙真微微欠身:
“大人过奖。此曲虽好,终究是前人旧调。小女子近日偶得小诗,不知可否请大人品评指正?”
她神态自然,眼神清澈,完全一副才女向名士请教姿态。
康良献自诩风雅,闻言捋须笑道:
“哦?苏大家竟有新作?但请吟来。”
苏妙真朱唇轻启,声音如玉:
“霜刃曾惊魍魉遁,寒梅偏惹妒花风。
莫道云深无雁过,自有清辉照雪松。”
诗句清丽,听在康良献耳中却字字机锋。
“霜刃”暗指方彻武力,“妒花风”影射打压;“云深无雁过”似说消息不通,“清辉照雪松”分明赞他明察秋毫。
康良献心中微微一凛,他暗自冷笑,果然还是为方彻说话。
他沉吟片刻,故意用居高临下的赞赏口吻点评:“苏大家好诗才。借物喻人,寄托遥深。末句‘自有清辉照雪松’,气节可嘉。”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沉:
“不过……这‘霜刃’若太过锋芒,难免伤及自身;‘寒梅’再傲,也需依循节令。世间万物,皆有其度,逾越了分寸,便失了天然之理。苏大家以为如何?”
这番话既点评诗文,又巧妙借题发挥,重申法度规矩的重要性。
苏妙真不羞不恼,反而展颜一笑,亲自执壶为他斟满酒杯:
“大人高见,妙真记下了。凡事有度,不碍事的。”
说罢举杯相敬。
康良献见她识趣,心中戒备稍松,举杯相应。
金应元与雷绵祚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苏妙真目光扫过他们,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用仅有他们能懂的太湖乡音低语道:
“不碍事滴。”
金应元见状连忙拍手叫好,指挥众人轮番敬酒。
康良献毕竟老练,杯杯皆饮,却始终浅尝辄止,保持清醒。
宴至中途,康良献借口更衣暂离。行至廊下,隐约听见两个酒楼伙计在转角处闲谈:
“今日宴请的是安庆府同知康大人,正五品大官!咱们望湖楼蓬荜生辉啊。”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康大人为官清正,最是明察秋毫。”
康良献闻言,嘴角不由微微上扬,驻足细听。
“是啊,康大人来了,苏大家必定接待。这位苏大家,长得可真美!”
“哎,你说起苏大家,我想起了前些日子发生的一桩怪事!
“什么怪事?”
“上月京城来了一位四品大员,苏大家亲自接待。官员走后,她的贴身玉佩竟不翼而飞!官员回去后,竟在自己行囊里发现了那块玉佩!”
“啊,难道大官还偷玉佩?那赶紧归还便是。”
“玉佩是还了,可蹊跷的是,三日后,那官员竟暴毙在回乡路上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康良献听得心中一寒,下意识地伸手摸索周身,确认没有多出什么物事,这才松了口气,整了整衣冠回到席间。
宴席终了,康良献从容起身,与众人拱手作别。
回想今夜应对,自觉滴水不漏,既挫败了乡绅们试探,又未曾失了上官体统,心情颇为舒畅。对那位才情不俗的苏大家,更是印象深刻。
直到他回到察院,卸下官袍准备小憩时,亲随突然从他官袍内衬的夹层中,摸出一缕黄色的穗子。
“大人,这是……?”
康良献接过细看,只见穗子做工精致,分明是女子贴身佩戴之物。
康良献仔细回想宴席上的每一个细节:
苏妙真的琴音、诗句、敬酒……
廊下两个伙计无心的闲谈……
众人敬酒,侍女“不小心”在他袖口上洒下酒渍,他侧身整理……
“好一个苏妙真!好一个方彻!”
康良献将穗子死死攥在掌心,一股寒意瞬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若这是通匪证物,我百口莫辩,他们能放穗子,就能放别的东西,就能取我性命于无形。
这一夜,康良献辗转难眠。
他本以为自己是棋手,如今沦为棋子。
这太湖城里,想让我死的人,比我想象的更多。
这太湖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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