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图穷匕见
作者:林无叶
县衙大堂内,金应元领着上下官吏,乌泱泱跪了一地。
他自己更是将身子伏得极低,额头几乎贴上冰凉的青砖地面,声音里带着略微的惶恐。
方彻无朝廷编制,只随在人群末尾,跟着躬身跪礼,眼皮却微微抬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堂上。
这位安庆府同知康良献,自昨日午后出盛唐渡起,其一举一动,便在太湖营影卫司掌握之中。
康良献端坐在本该属于金应元的黑漆公案后,并未急着叫起。他目光似水,挨个扫过堂下众人的头顶,眼神不见波澜,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半晌,才听见他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谢恩起身。
方彻顺势直起腰,第一次看清这位正五品的府同知——他继吴廷选之后,必须面对的又一个对头。
康良献约莫五十出头,身着青色纻丝官袍,胸前白鹇补子绣得精细,腰束乌角带,面容饱满,须发收拾得一丝不乱,通身透着久居人上的威仪。
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推官薛之垣和怀宁县佐贰官黄凤喈,三人气息沉凝,将大堂的气氛压得愈发凝重。
“哪个是方彻?”
康良献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陡然加重。
方彻心下一凛,心想:正戏来得好快。
他脸上适时显出几分仓皇,快步出列,重新跪倒在堂中:“回大人话,卑职便是方彻。”
一旁的金应元顿时面露焦灼,嘴唇微动,却没敢出声。
“哦?便是你。”
康良献捋了捋颔下黑须,缓缓起身踱下堂来。
皂色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笃、笃”声响,不紧不慢,却似敲在人心坎上。
他在方彻面前站定,垂眼打量着,目光如同审视一件刚呈上的物什。
“你太湖营,眼下有多少兵员?”
“回大人,在册守城正兵四百五十,辅兵二百,名册皆在兵房、户房存档,笔笔清楚,分毫不差。”
方彻语气恭顺,太湖营兵员早已不止此数,但无凭无据,他不信这位同知大人能当扬将他如何。
康良献不置可否,话锋却猛地一转,声调拔高:“那四面尖的屯堡,又是怎么回事?本官怎听闻,那里日夜皆有兵卒操练之声,更聚拢流民成百上千!”
他侧头看向薛之垣。
“薛推官,你来告诉他,私设屯堡,收容流民,依《大明律》,该当何罪?”
这一声喝问,让堂内本就各怀心思的众人,心中猛地一沉。
薛之垣应声出列,面容刻板,声音平稳:“回大人,依《大明律》,‘应申上而不申上,应待报而不待报而擅起差人工’,私建屯堡,当按所役人工计值,坐赃论罪。若所占系官地,则加杖六十,并须拆毁屯堡,恢复原貌。”
他看了眼方彻,继续道:“至于聚拢流民,违背‘人户以籍为定’之根本律条,且人数众多,扰动地方,亦当杖六十。”
方彻心中冷笑。这康良献果然老辣,旁敲侧听,不直接提吴廷选灭门案,反而先拿屯堡开刀敲打。
这是阳谋,屯堡离城不过八里,兵卒往来频繁,根本无从遮掩。
只是,县衙里是谁将风透给了康良献?
方彻索性抬起头,目光极快地从堂上诸人脸上一掠而过——金应元面色灰败,姚化龙低头盯着靴尖,郭开泰面无表情,李成桂缩着脖子,张维忠眉头紧锁,吴勇正红着眼死死瞪着他。
只这一眼,他心下已了然。
“方彻,”康良献俯下身,目光全是冷意,“薛推官的话,你可听清了?你,知罪否?”
方彻深吸一口气,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里带着精心装出的惶恐:“大人容禀!卑职建此屯堡,实是迫于流寇肆虐!县城墙矮兵稀,卑职总需为将士觅一安心驻防之所,为随军家眷寻一遮风避雨之处。”
他停了停,继续低声颤抖的道:“收纳流民更是情非得已,那些逃难而来的百姓,饥寒交迫,若任其流离荒野,非冻馁而死,即被流寇裹挟。收拢至屯堡,尚可予其一餐活命之粮,使其垦荒自给,来日亦是守城一份助力。所有耗费,笔笔记档,绝未动支府库分毫!实因贼情紧急,未及层层呈报,这才僭越规制,求大人明鉴!”
康良献静默不语,依旧在紧盯着方彻,似在权衡。
金应元见势,忙躬身禀道:“康大人明鉴,吴员外一案已有结果,昨日本县壮班班头方大强,在城北擒获五名陕籍流寇,经查,竟是八贼长子刘文秀手下探马。彼等亲口招供,在鮓陂桥……害了吴员外全家。此乃画押供词,请大人过目!”
金应元赶紧捧着供状上前,康良献却看都不看,只对薛之垣使了个眼色。
薛推官默默接过,一页页细阅。
方彻伏在地上,心中暗想:金应元这番急不可耐的抢白,看似为他解围,实则是想尽快用流寇顶罪,将这泼天大案糊弄过去,以免引火烧身。不过,此举眼下倒也与他有利。
“康大人!您要为卑职叔父做主啊——”
吴勇猛地扑跪在地,涕泪横流:“分明是方彻挟私报复!他太湖营……”
“住口!”
金应元厉声喝断,“这里容不得你插嘴?昨日审讯流寇你亦在扬,亲见画押认罪,今日安敢堂前颠倒黑白!”
“金大人,我叔父……”吴勇仍在辩解。
“好啦!”
康良献抬手止住争执,亲自扶起吴勇:“本官此次就是为吴廷选一案而来,如此大案,实乃禽兽所为,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脸色发红,咬牙切齿,想起自己的亲家,心中隐隐作痛。
此刻,他明白这太湖县上下很多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他已想好了策略,要攻破方彻,他从侧面攻破、突击。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方彻身上,一字一顿,“你剿匪有功,擒获李福,待南直隶兵备道查证,自当奖赏。然你私建屯堡、擅纳流民,僭越之罪属实,法理难容。来人!廷杖六十,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吴勇已抢过衙役手中水火棍,双目赤红立于堂前。
而衙役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方彻如今在太湖县声望正炽,这六十杖下去……
“怎的?”康良献看向金应元,“你这县衙的板子,是摆设不成?”
金应元脸色铁青,咬牙对衙役挥了挥手。
吴勇抡圆水火棍,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呃!”
方彻浑身剧颤,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抠进地砖缝隙,硬生生将第二声痛哼咽回喉中。
棍棒破空声在大堂沉闷回响。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落在皮肉上,溅起细碎血点。
方彻背上渐渐洇出暗红,可他始终梗着脖颈,唯有微微抽动的肩胛泄露着彻骨之痛。
堂上众人屏息凝神。
张维忠别过脸去,指节无意识捻着袖口。李成桂偷偷揩拭额角冷汗,姚化龙仍盯着自己鞋尖。
三十余杖后,方彻唇边已渗出血丝。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行刑的吴勇,直直望向端坐堂上的康良献。
那眼中无哀无怨,倒似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康良献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最后一杖落下,方彻终是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汗血混杂,在青石板上泅开一小片暗色。
“送他回去。”康良献搁下茶盏,声调平淡,“张维忠,即日起暂代练总之职。”
张维忠心中大劾,众人也是一脸茫然的望着他。
方彻被搀出县衙大门时,在外等候的汪成君等人立即围上。钱定边一把推开衙役,亲自将方彻背起。
“大人……”
“无妨。”方彻伏在钱定边背上,声气微弱却清晰,“去流觞阁。”
康良献立于堂前,望着那一行人远去背影。
薛之垣悄步上前,低声道:“大人,那供词……”
“破绽百出。”康良献淡淡道,“正该细细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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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惊堂木重重砸下,震得供词纸页簌簌作响,也震得下首金应元等人心头一颤。
五名流寇被铁链锁着跪在堂下,纵然衣衫褴褛,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们刻满风霜,眼神却不见半分惧色,只有一种麻木的坦然,仿佛早已认命。
康良献指尖点着案上的供词,大声怒斥:“尔等自称八贼前哨,那鮓陂桥的案子,是你们做的?”
为首的流寇梗着脖子,声如破锣:“是俺们!俺们是刘文秀将军麾下第五哨的兄弟,奉哨长章徐炎和掌盘子之命,潜入安庆地界,专杀吴廷选这等为富不仁的劣绅!为民除害,天经地义!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便是!”
其余四人立刻齐声附和,言辞一致,连那豁出去的腔调都如出一辙。
康良献面无表情,挥手让衙役将其余四人暂且带下。
他将目光钉在为首那名流寇脸上:“李飞,你既为前哨,你等五人,谁是哨长?谁是副哨?平日如何轮值,如何传递消息?”
李飞怔了一瞬,随即啐了一口:“俺们营下设三十‘哨’,每哨两百号人马,自有哨长、副哨统领!俺们只是听令行事的卒子,上头让俺们往东,俺们绝不往西!”
“哦?”
康良献嘴角勾起一丝冷峭,“你供词中说,设伏时‘左路包抄,右路堵截’。你具体说说是如何设伏的?”
李飞脸色涨红,粗声嚷道:“半渡而击懂不懂?等那姓吴的车队走到桥当中,俺们从左杀出,同伙从右袭尾,他们登时乱作一团,杀起来还不跟砍瓜切菜一样!”
“杀了人之后呢?你们又是如何与大股人马失散的?”
“抢银子呗!”
李飞叹口气,仿佛真在惋惜,“杀了人,大家伙都去抢金银细软,乱哄哄的。掌盘子让俺们几个在河边抛尸,俺们见财起意,揣了银子就想跑回陕西老家过日子,谁承想……嘿,命该如此!”
康良献猛地一拍案几,声如雷霆:“你们只抢金银?那吴家车队运载的粮食呢?还有,吴廷选的长子是谁所杀?报上名来!”
李飞浑身一抖,眼中慌乱一闪而逝,随即强自镇定:“银子亮晃晃的,谁耐烦要那些沉甸甸的粮食!杀他儿子的是掌盘子二娃子,俺只知道他外号,哪晓得真名姓!”
“张献忠破黄州后,主力向河南荥阳方向流窜,你们这支前哨,为何独独潜入安庆?”
“狗官!”
李飞突然昂首狂笑,“俺家大王神机妙算,命俺们在此筹集粮草!不出一个月,必破你安庆府!到时候,桐城、怀宁、潜山、太湖,统统杀个片甲不留!你们就等着吧!哈哈……”
这番不知真假的话,却如同寒风刮过堂上,众官吏无不色变,几位胆小的已是股栗欲堕。
康良献不再看他,挥挥手,命人将李飞拖下。
随即,第二名流寇被押上堂来。
“你说你是第五哨士卒,哨长章徐炎是陕西人,还是湖广人?你们潜入安庆,与何人接头?信物为何?”
康良献的问题陡然变得具体。
那流寇眼神发直,嘴唇嚅嗫了半天:“哨长……哨长是陕西的……信物……是,是一块碎玉……”可先前李飞压根未提信物之事。
待到第三名流寇被带上,康良献再问信物,对方却脱口而出:“是……是半枚铜钱!”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金应元不停的用手帕拭汗,姚化龙的菩提珠攥得紧紧。
康良献看向身旁的薛之垣和黄凤喈,手指重重一点供词,语气斩钉截铁:“薛推官,你来看。这供词行文规整,‘设伏部署’、‘协同作战’这类字眼,岂是目不识丁的流寇所能言?初始供词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一旦问及编制、旗色、信物等细处,便破绽百出,前后矛盾!”
薛之垣躬身细看片刻,缓缓点头:“大人明察。分开一审,马脚便漏。这是有人预先教了他们一套说辞,却没能把戏做全套。”
康良献缓缓站起身,冷漠的目光一一扫过堂下色各异的太湖县诸官。
“他们根本不是张献忠的人。这供词是精心编造的,人是找来顶罪的。能让这些亡命之徒死心塌地,连家小性命都甘愿赔上的……”
他的目光在金应元、姚化龙等人脸上缓缓掠过,最终,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了方才方彻受刑的位置。
“……在这太湖县,有此手段,有此胆量,也有此必要做下这等事的,莫非是鬼不成?”
这话如同六月惊雷,在金应元脑中炸开。他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幸亏一旁的姚化龙暗中伸手托了一把,他才勉强站稳。
金应元心中一片冰凉——康良献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砸碎的不仅是那五份供词,更是整个太湖县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他指的究竟是方彻,还是……知情不报、甚至暗中默许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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