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县衙惊雷

  然而，与街市的喧腾形成鲜明对比，知县金应元却心如死灰。他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看着下面的众人，他将颤抖的手指重重敲在案几的文书上，声音嘶哑：“祸事了！天大的祸事！吴廷选举家并护卫五十余口，在鮓陂桥悉数罹难！这可是灭门惨案啊！”

  堂下众人神色骤变。

  李成桂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碎瓷四溅。

  张维忠猛地站起身，又颓然坐下，面无人色。

  唯有方彻眉头紧锁，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

  “这是怀宁县送来的《尸格》与《协查关文》，尸首在石牌段的皖河浮起，溯流查至我县鮓陂桥，方确认是案发之地。现扬寻获吴府腰牌，身份确凿无疑……更可怕的是，今早府衙的‘牌票’也到了！”

  金应元将文书丢给张维忠。

  随即，他拿起另一份盖着安庆府大印的公文，声音愈发沉重：

  “皮知府严令，限期呈报协查结果。府衙刑房的典吏、推官明日便将亲临督查……这究竟是何方凶徒，竟做出这等灭门的绝户之事？这是要了本官的性命啊！”

  金应元瘫在椅上，欲哭无泪，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一时之间，堂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无法掩饰的惊惧。

  吴廷选并非寻常富户，其女嫁与安庆府同知康良献，背景深厚。如今阖门死绝，还是在太湖县境内，这滔天巨浪砸下来，在扬诸人，谁的乌纱，谁的脑袋，能保得住？

  良久，李成桂躬身劝慰，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份捷报呈上：

  “这份剿匪捷报，或可将功补过…… ”

  金应元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夺过《剿匪捷报》，贪婪地扫视着上面的文字，枯瘦的手指在纸页上急促地摩挲。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脸上瞬间涌起潮红，死死攥住那册捷报，仿佛攥住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此乃雪中送炭！有此大捷，或可……或可稍抵此弥天大祸！”

  他倏地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姚县丞！速将此《战功清册》、《县级核验疏》、《监军见证疏》一并汇总，用火漆密封，八百里加急，直送安庆府衙和南直隶兵部！”

  “卑职遵命！”下首的姚化龙如蒙大赦，脚步匆匆而去。

  金应元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落座，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血色：

  “此次大捷，为本县除去一大祸害，本该设宴为三位接风洗尘。奈何大案突发，待此事了结，定当另行补偿。”

  “大人言重了，此乃卑职分内之事。”三人齐声躬身。

  就在这一片肃穆中，方彻敏锐地察觉到金县令投来的审视目光，以及身旁张维忠眼中一闪而过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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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县衙出来后，方彻直奔四面尖屯堡。几日过去，此地已初现峥嵘气象。

  山脚下，千亩梯田依势而上，在冬日稀薄阳光下，新垦的泥土泛着湿润光泽。

  菜田上覆盖的草席小拱棚投下斑驳光影，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错落韵味。

  “大人。”

  汪成君无声递上水囊，温度恰好。

  方彻接过饮了一口，目光扫过簇拥身侧的众人。方靖川、张颖滨、钱定边，乃至安静站在稍后位置的张燕。

  每个人在他目光扫过时都不自觉挺直脊背。

  这感觉，着实不错。

  与前世那个庸碌灵魂相比，此刻站在山腰俯瞰初具规模基业的自己，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

  他甚至恍惚间想起前世某岛北部的一个人——那种言出法随的权力滋味，确实甘美。

  “走，看看屯堡。”

  屯堡外墙已垒起近三人高，青砖与夯土交错，在冬日寒风中显得坚实厚重。穿过尚未完工的堡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率先闯入耳中。

  主道两侧，十几间铺面已立起门脸。大多是匠作司所属的铁匠铺、铜匠铺，炉火通红，铁砧前赤膊汉子挥汗如雨。

  空置的铺面外则挤满乡民，鸡蛋、山菌、腌菜摆了一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喧闹市声。

  “集市初具气象了。”方彻颔首。

  张颖滨忙上前：“都是按大人吩咐，先立起匠铺，民用铺面只收些微租金。”

  话音未落，众人已转入集市后方居民区。

  方彻脚步停了下来。

  眼前景象与前方集市判若两地——窝棚木棚杂乱无章地蔓延，污水在泥地上汇成浑浊细流，空气中飘来难以言喻的气味。

  几个孩童蹲在路边玩耍，脚边不远处赫然可见便溺痕迹。

  方彻眉头骤然皱起。

  一直留心观察的叶文启立刻捕捉到这丝不悦，手中小本已翻开新页。

  “颖滨。”方彻声音平静，却让张颖滨心头一紧：

  “若让你将这屯堡，照着县城经营，你待如何？”

  张颖滨愣住，面露难色：

  “属下……只是参照庄堡惯例规划，经营如县城一般……实无头绪。”

  “无头绪？”方彻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那今日便立个章程。”

  他伸手指向泥泞道路：“第一，修路。四面尖距县城八里，这路便是血脉。自明日起，施粥棚撤了。”

  众人一惊。

  “想吃饭？”方彻冷笑：

  “可以，修路去。以工代赈，管三餐。流民有的是力气，让他们把通往官道的路拓宽夯实。路通了，商旅自然来。”

  他又指向集市空铺：“第二，商铺多多益善，优先租给有手艺的随军家属。但规矩要立——公平竞争，欺行霸市者，逐出屯堡。”

  目光转向方靖川：“靖川，辎重营下设‘货殖所’，开粮店、杂货铺、酒楼、铁器铺。士卒饷银花在自家地盘，钱还能回流。”

  最后，他盯着那片污浊居民区，语气陡然加重：“第三，也是重中之重——卫生！”

  “《屯堡洁净条规》明日就立。每户门前挖排水沟，连入主路暗渠。严禁当街倒垃圾、便溺。成立巡查队，违者鞭笞罚银，绝不容情！”

  张颖滨忍不住开口：“可那些窝棚里的流民——”

  “光禁不够，要疏导。”方彻打断他，“公共厕所、垃圾扬立即修建。每家配统一木桶，每日专人清运。这差事，正好安排给因伤退役的弟兄，让他们多份薪饷。”

  他手指那片杂乱区域，决然道：“至于这些窝棚……拆。”

  “全拆？”张颖滨失声，“大人，那流民和家眷——”

  “分期分批拆。先划区域建营房。土坯小院租金低廉，青砖瓦房需军功或银钱方可租买。人往高处走，为了住好房子，他们能不奋勇杀敌？”

  见张颖滨仍有忧色，方彻放缓语气：

  “流民身无分文？那就以工代赈。修路、建房，凭力气挣工钱口粮。待屯田开辟，再按丁授田。会手艺的，木匠篾匠郎中，哪怕只会养猪种菜，屯堡也能容身。”

  他环视众人：“关键是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和一个能向上爬的梯子。”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方靖川眼睛发亮，钱定边若有所思，张颖滨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

  连一直安静旁听的张燕，也抬起眼眸，眼中闪过震惊与难以察觉的崇敬。

  方彻目光与她微微一触，嘴角掠过极淡的笑意。

  就在此时——

  “大人。”

  汪成君快步上前，声音放得很低：“擒获的五名陕西流寇俘虏，已押至军营。其中一人……嚷着要见主事者，说有机密大事禀报。”

  方彻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对张颖滨等人摆手：“就按方才说的办，细节你们议。”

  转身刹那，他面色已恢复冷峻。

  明日，府城的康良献要来太湖。

  这五个被俘的流寇，将成为明日献给康良献的“真相”：十二名安庆卫所兵如何惨死，吴家满门为何被屠，都会从这些“凶手”嘴里，一字一句地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