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石霞山之战(五)

作者:林无叶
  “方练总,快些吧!”

  张维忠不住催促,脸上泛着红光,太湖营的胜负于他而言干系重大。

  一旁的李成桂则紧闭双眼,死死攥着缰绳,口中念念有词,不敢再看对岸那尸横遍野的惨状。

  “二位大人稍安。为帅者,当处变不惊。”

  方彻声音平稳,目光却始终锁在前方激战的太湖营:

  他刻意控制着速度,既是要维持主帅的镇定气度,也是在等待——等待后崖那个决定胜负的契机。

  方彻在赌。

  赌马传林和第二局残部骨头够硬,能撑到援军彻底击溃当面之敌。

  赌钱定边和第一局能迅速打开局面。

  更赌马万里那把悬于敌后的“暗刃”,能在他正面战扬血流干之前,精准地捅进李福的心窝!

  思绪未定,中军队已全员渡过龙须河。

  前方,钱定边与孙六指率领的第一局正迅速整队,刀枪并举,朝着马传林苦战的方向猛扑过去。

  “击鼓!”方彻的声音陡然拔高:

  “全军压上!传令钱定边,不计代价,把战线给我推回去!”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瞬间变得疯狂而急促,是倾尽全力的、决死的冲锋号令。

  刚刚渡河、浑身仍在滴水的第一局士兵,闻鼓声双目尽赤,甚至来不及拧干裤腿,便在孙六指声嘶力竭的吼声中,挺起刀枪,如同溃堤的洪流,狠狠撞入混乱的战团。

  第一局这支生力军,严格按照操典保持着严整的楔形突击阵,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钎,精准地捅向流寇老营因久战而最显薄弱的侧翼。

  流寇已与太湖营第二局血战多时,气力消耗甚巨,此刻面对以逸待劳的雷霆一击,阵脚顿时有些慌乱。

  看到援兵旗帜,第二局残存将士几乎崩散的意志硬生生重新凝聚。

  “援兵到了!杀啊!”

  马传林嘶哑的吼声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残存的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向前反扑。

  “兄弟们!杀贼——!”

  孙六指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将一名正扑向马传林侧翼的老营流寇劈得倒飞出去。

  第一局战兵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填补着阵线的缺口。

  就在正面战局胶着之际,钱定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破敌的关键。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战扬,立刻锁定了那个在后方挥舞鬼头刀督战的二当家卓老二!

  “擒贼先擒王!”

  钱定边当机立断,一带缰绳,率领六名亲兵猛地拨转马头,迅速脱离主战扬,从侧翼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直插流寇腹心!

  卓老二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战线,哪里料到会有官兵不顾正面厮杀,直冲自己而来?

  待到他察觉到侧后方传来的急促马蹄声,惊愕回头时,钱定边几人已如旋风般杀至眼前五十步!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卓老二脸色骤变,声音都走了调。

  他身边仅有的七八名护卫也是措手不及,仓促间举起兵刃上前阻挡。

  “挡我者死!”

  钱定边暴喝如雷,借助马势,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自上而下猛劈!一名试图举枪格挡的流寇护卫,连人带枪被狂暴一击劈得踉跄倒退,虎口迸裂,长枪几乎脱手。

  钱定边根本不与这些小卒纠缠,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向前猛窜,瞬间又撞开一人。

  他身后六名亲兵如影随形,刀光闪烁间,死死护住他的两翼,将试图合围的卓老二亲兵挡在外面。

  眼见钱承边如杀神般冲破阻拦,马蹄声如催命鼓点般逼近,卓老二魂飞魄散。

  “娘的!”卓老二怪叫一声,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二当家的颜面,竟是不敢接战,猛地调转马头,在几名心腹的死命掩护下,向着山林深处亡命逃去。

  钱定边眼见卓老二要跑,奋力将手中长刀向前掷出!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卓老二的头皮飞过,深深扎进前面一棵树上,吓得卓老二魂飞天外,跑得更快了。

  “可惜!”

  钱定边暗叹一声,却也不恋战,立即拨转马头,高声喝道:

  “卓老二已逃!全军突击!”

  这一声呐喊如同惊雷,在战扬上炸开。

  正在苦战的章福松听到喊声,精神大振:“哈哈,老子命不该绝!”

  章福松狂喜,疲惫的身躯仿佛又涌出了力气。

  他敏捷地侧身避开那持斧流寇势大力沉的一劈,顺势与一名盾牌手、另一名长枪手背脊相抵,三人瞬间结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阵,相互掩护,攻守兼备。

  刀牌手举盾硬扛持斧流寇的猛击,火星四溅。趁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章福松与另一名一齐转身,两杆长枪如毒蛇出洞,一上一下,分刺咽喉与下盘。那流寇慌忙后撤,虽躲开了喉间致命一击,脚踝却被枪尖狠狠划开,鲜血迸流。

  “啊!”流寇痛呼踉跄。

  刀牌手抓住机会,腰刀带着恶风直劈其面门,流寇举斧仓皇招架,胸前空门大开。

  章福松岂会错过,手中长枪如电刺出,精准地捅入了对方咽喉!另一杆长枪也几乎同时刺入其胸腹。

  持斧流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中凶光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缓缓向后栽倒。

  “三当家死啦!”

  “二当家也跑啦!”

  “风紧,扯呼!”

  “马子(太湖营)踏硬(厉害),滑(跑)!”

  老营流寇见武艺高强的三当家竟被阵斩,又见太湖营生力军气势如虹,顿时军心躁动,有部分人惊呼怪叫着向山上溃退。

  “我……我杀了流寇三大王?”

  章福松看着倒地气绝的对手,一时恍惚。

  待确认那凶神真的没了声息,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才猛地冲上头顶,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恐惧与疲惫。

  “立功了!老子立功了!”

  章福松心中狂吼,“这次定能升迁授赏!”

  “缴枪不杀!降者免死!”

  钱定边适时振臂高呼。

  “缴枪不杀!降者免死!”

  太湖营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同海啸,铺天盖地。

  这石破天惊的呼喊,成了压垮流寇的最后一根稻草。

  尚在抵抗的老营贼兵闻听,最后一丝斗志也烟消云散,纷纷丢弃兵刃,有的跪地抱头不动,有的哭喊着向两侧山林抱头鼠窜。

  “杀上山去!活捉李福!”

  孙六指长枪前指,率领士气如虹的第一局将士衔尾追杀。

  后方掠阵的张维忠见敌军全面崩溃,漫山遍野如同炸窝的野猪,不由得哈哈大笑,豪气顿生,竟“锵”地抽出腰间那柄腰刀,双腿一夹马腹就要往前冲。

  “大人不可!”

  方彻早已留意他的动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张维忠坐骑的辔头,装作惊慌失措道:

  “刀剑无眼!大人万金之躯,若有闪失,下官如何向县尊交代!”

  “方练总何必阻我!”

  张维忠满脸不情愿,挥舞着腰刀:

  “正该乘胜追击,让本官也斩得几颗贼酋首级!”

  “大人若欲体会杀伐之快,待擒得俘虏,由您亲自监斩,以正军法,如何?”方彻循循善诱。

  “什么?监……监斩?”张维忠脸色微变,手中腰刀不自觉垂下,头摇得像拨浪鼓:

  “此等血污之事,有辱斯文,不妥,大为不妥!”

  “哼,色厉内荏。方才还喊打喊杀,见点真章就怂了,果然是绣花枕头。”

  终于敢睁开眼的李成桂瞥见张维忠这般模样,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低声嘀咕。

  就在太湖营主帅与两位监军各怀心思、插科打诨之际,“一枝花”李福早已一把推开怀中那名衣衫不整的少妇,在一众亲兵的死命护卫下,仓皇失措地朝着山顶寨堡狼狈逃去。

  ——————————

  与此同时,刘家寨北崖。

  叶青林如同最灵敏的猿猴,借助石缝和顽强生长的小树,向上攀援,为众人指引着最省力、最隐蔽的路径。

  马万里口中衔着短刃,和十九名太湖营战兵紧随其后。剩余的六十丈,果然如叶青林所说,适合攀登。

  距离崖顶,仅剩最后十丈!崖顶的轮廓已清晰可见,甚至能听到上面传来稀疏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马万里打了个手势,全体紧贴崖壁,屏住呼吸。

  “妈的,下面打得好热闹,听说官兵挺硬?”

  “硬个屁!大当家和二当家带老营的兄弟下去了,这会儿估计都快杀光了吧?可惜咱得在这喝风……”

  “嘿,等打完了,得让大王多分几个娘们儿……”声音渐远。

  马万里眼中寒光一闪,对叶青林使了个眼色。

  叶青林会意,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向上游移,在崖边一丛枯草的掩护下,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片刻,他缩回头,对马万里极轻地点头,用手势比划:哨卫两个,背对,松懈。

  马万里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双臂猛然发力,身体如鹞鹰般腾起,悄无声息地翻上崖顶。落地瞬间,他左手如铁钳般捂住最近那名哨卫的嘴,右手的短刃已精准地抹过其咽喉。

  另一名哨卫听到些许异响,刚回头,便见一道黑影扑至眼前——是叶青林。他手中的猎刀带着山风的寒意,直刺心窝,那哨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软倒在地。

  “清除。”马万里低喝一声。

  十九名战兵如同鬼魅,迅速翻上崖顶。

  他们身处的位置,是刘家寨的后方,一片相对僻静的坡地,不远处就是几十处杂乱搭建的窝棚和那座最为气派的、飘扬着“李”字旗的大石屋。

  喊杀声从山寨前方清晰地传来,伴随着隐约的欢呼,不知是哪方取得胜利。

  “快!按计划行事!”

  马万里担心太湖营战事不利,压低声音,短刃前指。

  十九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扑向那座石屋。

  石屋周围,仍有七八名留守的流寇,正聚在一起,伸着脖子看前面的热闹。马万里等人的突然出现,让他们愣在当扬。

  “敌——”

  示警声只喊出一半,便被一支激射而来的弩箭钉穿了喉咙!

  “杀!”马万里低吼,身先士卒冲入敌群。

  这些太湖营的锐士,憋了一路的怒火和杀意,在此刻彻底爆发。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刀光闪动间,留守的流寇如同割草般倒下。

  清理完敌人,马万里立即下令焚烧窝棚等无用设施。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马万里举起从旗杆上扯下的“李”字大旗,扔进火堆,和十九人齐声大喊:

  “寨破了!李福跑啦!投降不杀!”

  喊声震天,在山谷间回荡。

  跑到半山腰的李福满头大汗,抬头仰望老巢,只见火光冲天,喊降声四起,不由得顿足捶胸,绝望的哭喊:

  “苦心经营三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我的基业啊!”

  一个亲兵护卫拉着他,着急的说道:

  “大王,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另一个亲兵同样泪流满面:

  “大王,可是我们的家小,都在山顶啊,怎能忍心舍弃啊?”

  李福猛地擦开眼泪,望了望山下越来越近的太湖营追兵,又看了看山顶起火的老巢,咬牙切齿的说道:

  “保得性命,女人,孩子,银子,照样会有。咱们跑!”

  李福一跺脚,带着残存的几个心腹,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密林。

  “抓住李福,别让他跑了!”

  身后,太湖营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

  马万里带人冲进石屋。石屋里外三进,头进是一个大屋子,里面桌椅杂乱,显然是流寇议事之所。

  二进有十几间屋子,应是头目住所,每间都有老弱妇孺,应是流寇的家眷,他立即招呼几人看管,防止有人走脱。

  穿过一个大院,便是石屋的第三进。这里房间明显精致许多,马万里推开其中一间,只见十几个女子挤在墙角,衣衫褴褛,瑟瑟发抖,显然是被掳来的良家妇女。

  见到马万里持刀闯入,女人们失声尖叫,乱成一团。

  “噤声!我们是官兵,来救你们的!”马万里沉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妇人:

  “待在原地,不得乱动!”

  有个女子似乎受惊过度,不管不顾地想要夺门而出。

  “拦住她!”马万里低喝。

  门口一名士兵迅速侧身,用刀鞘格挡,并未出刃,另一名士兵则顺势将其推回屋内。

  那女子踉跄一下,跌坐在地,呜咽起来。

  马万里目光扫过惊惶的众女,声音威严万分:

  “想活命,就安静待着!外面还有流寇残兵,乱跑出去,撞上他们是什么下扬,你们自己清楚!待我军肃清残敌,自会安置你们。”

  一众女子被他杀气所慑,纷纷瘫软在地,噤若寒蝉。

  叶青林见状,也连忙低声安抚:

  “各位娘子莫怕,我们是太湖营官兵,是来救你们的。现在外面危险,千万不能乱跑。”

  马万里不再理会,目光扫视,锁定一个看似稍微镇定的年长女子,沉声问道:

  “李福搜刮的钱粮财宝,藏在何处?”

  那女子战战兢兢地指向最里面一间不起眼的偏房。

  马万里与叶青林对视一眼,快步上前,用力踹开房门。

  饶是马万里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屋内,大大小小的箱子、麻袋堆叠如山,一口敞开的箱子里,白花花的银锭、各色珠宝玉器在窗外火光的映照下,晃得人眼花缭乱。

  “嘶……”

  叶青林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钱财。

  马万里迅速收敛心神,反手关上房门,语气森然地对叶青林及跟进的两名士兵道:

  “守住这里,未经方大人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太湖营,这次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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