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立规杀人

作者:林无叶
  帐外十名持枪兵士肃立。帐内炭火正旺,驱散冬夜寒意。

  方彻坐定,目光扫过方靖川、钱老六与何承应。

  油灯将四人身影投在帐壁上,随火苗摇曳,一如这变幻莫测的时局。

  没有寒暄,他直接开口:

  “在座皆是我深信之人。我想,很多年后,我们会记住今夜。”

  “因为今夜,是我们太湖营真正的开始。”

  “今日议四事。第一,民事,靖川主理。”

  “兄长请讲。”方靖川铺纸提笔。

  “其一,招兵。”

  方彻指尖蘸水,在桌上画出安庆简图,“月底前,本地招满一千人。不要怕花银子,若兵力不足,八贼来时我等便是俎上鱼肉。”

  他心中早已谋定,杀吴廷选后,其家产就是招兵钱粮来源。

  “眼下年关,无钱过年者众。可派人往怀宁、宿松、潜山乃至江西彭泽,当扬发饷,每地招百五十人。兵源要散,莫令同乡同族结成朋党。此事可求助张维忠。”

  “其二,工匠与军械。”

  他语气转厉:

  “匠作司张榜全县,重金招募铁匠、木匠、火药匠。腊月三十前,我要见装备千人的武器。这是死令。”

  方靖川深吸一口气,郑重颔首。

  “其三,寻几个得力助手帮你。事必躬亲,铁人也撑不住。”

  方彻看他一眼:

  “书院中不得志的同窗,或可一用。还有前日那位张家娘子,其父曾是铜匠,她本人识字算数,心思缜密。”

  方靖川一怔,随即会意:“我记下了。”

  方靖川运笔如飞。

  “第二事,军制,我亲掌。”

  方彻起身,走到帐中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

  “太湖营,非权宜之计。两年之内,我要拥兵五千六百,成一营守备之制。”

  帐内呼吸一窒。

  方靖川手腕微抖,墨迹在纸上洇开,五千六百经制之兵?兄长所图,岂止自保。

  “下设长枪、火器、水营、重器、骑兵,乃至对外联络之部司。”

  方彻语气平静,却令众人无不热血沸腾:

  “然饭需一口口吃,眼下只需抓好长枪与刀牌二队。”

  他转向钱老六。

  “钱把总。”

  方彻看着他,目光深湛,“你与我父有旧,但今日委此重任,更是看重你边军标营的阅历。你本名‘小六’,于军威严不足。我为你更名,如何?”

  钱老六浑身一震,离座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恳请大人赐名。”

  “你在延绥镇血战当兵十载,崇祯二年‘己巳之变’随吴自勉勤王,遵永大捷中斩建奴首级两枚……这些,兵房名册记得清清楚楚。”

  方彻话语如锤,敲在钱老六心上。

  “你虽因军粮被克扣而南归,但戍边之功,不可磨灭。我便取‘安邦定边’之意,为你改名——钱定边!”

  “望你不负此名,成我太湖营之柱石,为这乱世,定一方边陲!”

  “钱定边”三字,如一道闪电劈开钱小六心中的暮气。

  他仿佛又看见延绥镇烽燧下,那个年轻的军汉,梦想着建功立业。

  他五体投地,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谢大人赐名。钱定边此生此命,尽付大人。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

  方彻亲手扶起他。

  “钱把总,明日始练兵,只要三条。”

  “一、站桩。顶风纹丝不动,练的是骨气耐性。”

  “二、走步。五十人如一人,练的是纪律协同。”

  “三、杀人技。长枪队每日突刺草人胸口一千次。刀牌队每日劈砍盾击各五百。我要他们闭着眼也能扎穿敌心,抬手间便能格杀破阵。”

  “此外,营务整洁,军规熟背,皆由你一手抓起。”方彻最后指向地图上的“四面尖”。

  “此地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安排可靠人手上山,选址建营房、工坊,挖壕设拒。那里,将是我们制造兵甲、囤积粮草的最后壁垒。”

  “末将领命。”

  钱定边眼中燃起火焰。

  “第三事,监察。”

  方彻看向何承应,目光含歉,更含重托。

  “承应,你的影卫司,要成太湖营真正的尖刀。”

  “此司不重人数,唯重质量。飞檐走壁、巧于装扮、善用奇门、能识鸟语者……皆可招揽。你要亲自去选。”

  “其二,我想另组一军,名曰‘玄钺营’。”

  方彻眼中精光闪动:

  “效大唐秦王玄甲军、岳王爷背嵬军,需身高力大、能披重甲、开强弓的壮士。遍寻太湖,年底前,我要见到第一批二十人。”

  “其三,日常军纪、思想监察,不可懈怠。内稳,方有外强。”

  “属下必不辱命!”

  何承应沉声应道。

  “第四事,”方彻声音陡然一沉,“吴廷选。”

  帐内空气瞬间凝结。

  何承应如暗影上前,油灯将他脸庞映得半明半暗:

  “大人,今日我买通了一个吴家仆人,据他所说,吴老贼明面上正月十五全家出走,二十名家丁护卫,外加吴勇派的八个快班衙役。”

  “但暗里,据家仆说,正月十四,他的大娘子和长子,会由心腹带着,扮商贾提前出走。”

  方彻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动作。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有吗?”

  “有。”何承应声音凝重:

  “吴廷选在府城的靠山,是安庆府同知康良献。两人是亲家,吴女嫁入了康家。吴的生意,背后少不了这位康同知扶持。”

  “康良献?”方彻抬眼。

  “安庆府同知,正五品,知府佐贰,掌粮盐、巡捕、水利……在这安庆地界,可谓只手遮天。”方靖川接过话,声音有些慌张:

  “七品知县已需仰望,五品同知……其势,超乎想象。”

  死寂。炭火噼啪声清晰可闻。

  钱定边额头渗出冷汗,何承应呼吸粗重。

  五品府衙大员,那是他们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

  众人望向方彻。

  敢,还是不敢?杀,还是不杀?

  方彻垂目,手指在桌上无声敲击。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冷得像冰。

  “好一座巍巍靠山。”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惊疑的脸:

  “可惜。莫说区区一个同知,便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吴廷选的命。”

  “我要用吴廷选的脑袋和万贯家财,告诉那位康同知,在这太湖,现在,是我方彻说了算。”

  “乱世已至,王法纲常崩坏。正是我等搏命之徒,用刀枪重新划定规矩的时候!”

  “兄长!”方靖川突然站起,脸色发白:

  “杀人越货,形同流寇。何况其女已嫁入官家,我们这已不是私仇,是公然与朝廷命官为敌。这与八贼何异?我们守城卫民的大义,岂不自相矛盾?”

  帐内空气再度紧绷。

  方彻静静看着弟弟,良久,缓缓开口:

  “靖川,大义在活人心中,不在死人律法之上。吴廷选榨的是乡邻血汗。我们拿了他的钱,练兵自保,才能救一城百姓性命。”

  他身体前倾,张眉锁眼:

  “你告诉我,是谁在行大义?谁,又在为苟且?”

  方靖川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倒。

  “承应。”方彻猛地看向何承应:

  “计划不变,更要周密。分三步走,步步要命!”

  “第一把火,烧他根基。后天晚上,抄了他在下太平乡、新化乡的粮仓门店。粮食、茶叶、布匹、细软、地契,全部拿走。”

  “第二把刀,断他后路。他的家眷,无论真假,盯死。在皖河码头,连人带船,全部扣下。”

  “第三击,要他老命。”

  方彻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

  “正月十五,在我县与怀宁交界的鮓陂桥,布下天罗地网。我要他吴廷选,活着走不过那座桥。”

  帐内落针可闻。

  这番狠辣到极致、算计到骨髓的布置,让众人脊背发凉,却又有一股压抑不住的火焰从心底窜起。

  方彻将各人反应尽收眼底。

  “都记住,”他声音低沉:

  “乱世如丛林,对豺狼仁慈,便是对自己和身后兄弟的残忍。”

  “要么不动。动。就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至于那位康同知……”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他查到我们头上时,我们早已不是今日的太湖营了。”

  “去吧。”

  他挥了挥手,阴影覆盖了半张面孔。

  “让太湖记住这个冬天,我们不是在守一座城,而是在点一把活下去的火。”

  众人凛然领命,逐一退出。

  方彻独自坐在将熄的炭火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康良献”三个字上划过。

  冰凉的刀柄在他掌心逐渐回暖。

  太湖的第一把火,将从焚毁一个劣绅开始。

  而谁又知道,这把火最终会烧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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