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草根寸进
作者:花漫九州
她没回头,将手心的汗朝裤腿上擦了擦,快步回到自己家里。
赵立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探究地看着槐花看似平静的脸,又看看隔壁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槐花进了厨房,添了两根柴火进灶堂,让锅热着。
刚才顶撞了赵永富,等会儿还要给他送早饭,还是稀的。赵永富肯定又要发火。但她依然不能退缩,已经得罪了,就没有退路了。
迟早要让赵永富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任打任骂、不敢吭声的槐花了。
但她也知道,这很危险。赵永富现在病着,还能忍。等他好了……
心里仍慌乱,手心的汗擦干了又冒出来。可奇怪的是,那股让她小腿转筋的恐惧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变硬。像冻土下的草根,虽然看不见,却知道自己必须往上顶。
翠莲的“魂”吓得住一时,吓不了一世。赵永富好了会报复,赵刘氏疑心了会反扑。
但,翠莲常说的那句“女人还是得靠自己改变命运”,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又沉重地在槐花的脑海不停回响,像一声声敲响的锣鼓。
所以,最终还是得靠自己,得像翠莲那样才行。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冬天里一口呛人的冷风,让槐花心口又疼又慌。翠莲脑子灵光,敢骂、敢拼、敢豁出去。可她槐花呢?除了埋头干活、咬牙硬撑,还会什么?
光是想想像翠莲那样扯开嗓子吵、瞪起眼来闹……她的小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可是,不学不行了。
赵永富今天敢吩咐她烧水,明天就会命令她给他擦背,之后更会得寸进尺。赵刘氏今天派赵立根来盯梢,明天就能想出更毒的法子。
槐花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在裤腿上擦掉冷汗。
线是借的,但抓线的手,得是自己的。
胆是吓破的,但重新长出来的胆子,得是铁的。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寒风里“咔嚓”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压断了。
槐花闻声出了厨房,将那几根摔断的枯枝捡起来,一并码放在靠外墙的柴火垛上。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锅里的稀饭热了,槐花利落地盛了一碗,端着走向隔壁。
这次,赵永富已经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见槐花,他眼神阴沉地盯着她手里的碗。
“就这?”他声音沙哑。
“家里没别的。”槐花把碗放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
赵永富拄着一把竹椅挪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稀得能看见几块沉在碗底的红薯,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行,槐花,你真行。”
槐花不吱声,站在一旁一副等着收碗的架势。
赵永富气的不自觉伸出了拳头,突然,随着肚子一阵“咕咕咕”的声音传来,一股子齁苦的中药味直冲鼻端,呛的赵永富直皱眉,伸出去的拳头跟着松散了下来。
一大早地空着肚子灌下一碗中药,恨不能立即吃点什么压一压,左等右等,还是等来了一碗稀的,但现在已顾不了那么多了。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浊气,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喝完把碗重重一磕,“中午我要吃干的。没有细粮,红薯总行吧?”
“红薯也没几个了。”槐花收碗。
“那你去想法子!”赵永富提高声音,他已经退而求其次了,槐花这女人还真特么地今时不同往日。五指并拢,拳头再次硬了起来,吼道,“我的脚成这样了,吃口饱饭都不行?”
槐花没接话,快速收了碗,转身就走。
“站住,”赵永富叫住她,语气缓了些,却更瘆人,“槐花,咱俩的账……等我脚好了,慢慢算。现在,你先去给我找点吃的。”
槐花背对着他站住,知道这段距离即便赵永富一拳打过来,她也有把握迅速逃脱,可紧张的手还是将围裙下摆捏紧了。
“知道了。”槐花应声,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晌午,赵立根回来了。
手里的破布袋瘪瘪的,只装着两个拇指粗的红薯和一小把野菜根。脸上沾着泥,裤腿划破了道口子。
“指定是有人刨过了,挖的累死我了,也没挖到啥。”他喘着粗气,把东西扔在地上。那只跛脚不自然地伸着。
槐花定定看了两眼赵立根,又看看那些东西,没说话。
赵立根却凑过来,带着几分讨好,压低声音,“槐花,娘刚才……让满仓来传话,问我你这两天有啥不对劲。”
槐花顿了顿。
“你咋说的?”
“我、我能咋说?”赵立根搓着手,“就说你洗衣裳、做饭、伺候病人……别的没啥。”
槐花看他一眼,“娘信了?”
赵立根眼神躲闪,“她……她让我再盯紧点。说要是你……”他咽了口唾沫,“要是你再说什么……‘见鬼’的话,立刻告诉她。”
“见不见鬼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翠莲’来了就是来了,没来就是没来。没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槐花弯腰朝搪瓷盆里捡土豆,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嘘!”一听“翠莲”两字,赵立根吓的脸色一变,立即朝槐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娘现在听不得……”
“你不提不就完了。”槐花道,转转眼珠,“就像刚才,你要是不提,我会说吗?”
赵立根点点头,“知道了,以后不提了。”
槐花嗯了声,舀了一瓢水进搪瓷盆,蹲在地上洗土豆。眼睛瞥向赵立根手中的破布袋,“你拿篓子去下鱼吧,这活比刨地轻松些,若能弄些鱼回来,做成鱼干,寒冬腊月里煮干菜吃,也能代替细粮。”
“对对对,还是你有法子。”赵立根立即道,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立即转身出了厨房,去杂物间翻篓子去了。
傍晚,满仓又来了。
这次他两手空空,脸上带着疲惫。看见槐花,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嫂子,纸烧了,香也点了。娘说连烧三天,第三天就好了,怨气再大的……‘东西’也会走。”
槐花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抬眼和满仓对视,“娘去了?”
“没,”满仓摇头,“娘手臂疼,让我去的。她……她在院门口朝着坟的方向拜了拜。”
槐花点点头,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猛地蹿高,映得她眼底发亮。
“娘说,”满仓声音更低了,“让你晚上过去一趟。她……有话问你。”
槐花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
“知道了。”
满仓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正欲说点什么,槐花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的方向,递给他一记安抚的眼神,摇了摇头。
满仓点点头,转身走了。
槐花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很久。
天黑透时,槐花去了老屋。
空气里弥漫着熬煮的榆树皮、甘草、以及纸屑的奇怪混合气味。
赵刘氏坐在堂屋的破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光照着她那张脸,皱纹像刀刻。
看见槐花进来,她没说话,只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锐利。
槐花站在门口,也没说话。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听说,”赵刘氏终于开口,声音又干又冷,“你这两天……还真是胆子大了?”
槐花垂着眼,“娘指的是什么?”
“别跟我装糊涂!”赵刘氏猛地提高声音,手一扬,又因为扯到左胳膊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她缓了口气,才继续说,“永富的病是怎么起的?你当真不知道?”
槐花抬起眼,“二弟自己摔的。”
“摔的?”赵刘氏冷笑,“那他怎么一口一个‘翠莲’?啊?”
槐花迎着她的目光,“二弟烧糊涂了,说胡话。”
“说胡话?”赵刘氏盯着她,三角眼一眨不眨,“那你呢?你昨天晚上在门口,看见什么了?”
屋里又静下来。
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
槐花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一双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蒙上了一层真切的、水蒙蒙的惧意,声音压得极低,
“我看见……一身红衣的‘翠莲’回来了,说她死的冤,说她又冷又饿……”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楚。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夜风的寒气。
赵刘氏瞳孔猛地一缩,手背上干瘦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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