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磨盘里的夜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眼瞅着至少一个钟头过去了，秋穗一直在哼哼唧唧地叫，伴随着偶尔哭一嗓子，也不睡，显然是饿了，要找娘。

  赵刘氏不耐烦地啧一声，朝赵立根骂道，“不会站起来掂两下哄哄吗？”赵立根忙扭身站起来，抖动着襁褓，嘴里“哦哦哦”地哄。

  赵刘氏瞥向秋穗那瘪着嘴的小脸，联想到她那带把的孙子没了，这个女伢竟然活了下来，心里就更加烦躁，斥道，“赔钱货，哭哭哭，就知道哭！”

  赵立根低下头，抱着孩子慢慢挪动着步子 ，进了东厢房。

  一直断断续续咳嗽的赵永富忽然也停止了咳嗽，嘈杂的堂屋一下子安静下来，赵刘氏吁出一口气，无意间瞥了赵永富一眼，顿时又好奇地瞪大了双眼。

  只见赵永富抻着脖子看向屋外，透着一指宽的门缝，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本就潮红的脸庞一阵红一阵白，一双瞪大的三角眼里盛满了惊恐。

  赵刘氏心里一咯噔，顺着赵永富的目光看去，除了黑黢黢的一片，就只有像磨盘转动的呜呜风声。

  “你这孩子，怕不是烧糊涂了。”赵刘氏抬手抚了抚赵永富滚烫的额头，扒拉了一下他的脑袋，让他的视线对着堂屋内的神柜。

  赵永富的身体抖了抖，眼皮子耷拉下去，嘴里哼唧了两下，又没了动静。

  又过了好一会儿，赵刘氏实在坐不住了，揉着腰站起来，吊着的左胳膊晃晃悠悠。

  “槐花，”她声音已带上了薄怒，“还没伺候完？就是伺候洗澡也该伺候完了。”

  槐花动作顿了顿，没搭理赵刘氏。

  赵刘氏挪到西厢房门口，正准备进去查看一番，一股子熟悉的臭味传来，虽和刚才比淡了许多，但一想起这些年她不知闻了多少老爷子的屎臭，心里就直犯恶心。

  “你赶紧的，都等着吃饭呢！”赵刘氏不耐烦道，后退两步，坐回了自己的椅子里。

  槐花依旧没应，她早就收拾好了老爷子，这会儿正在搓洗脏了的床单被面，已过完第三遍水，基本上干净了，等明早去池塘洗的时候就会快很多。

  床上传来老爷子含糊的呻吟。槐花起身上前查看，老爷子身上盖着家里那床最厚的被子，人却还在打摆子。槐花摸了摸他额头，滚烫。

  咋还烧严重了，不知是因为躺在烂草席上又受了寒，还是因为刚才擦试身体时折腾的时间有些长。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心疼老爷子，手脚麻利地尽心伺候，可谁来心疼她？

  槐花转身去厨房，在灶堂里生火，再铲出些还没燃尽的木棍，装进破瓦盆，端进西厢房，放在床沿下。一点微弱的红光和热气散开，驱散了些许阴冷。

  又打来温水，用旧布蘸着，给老爷子擦脸、擦脖子、擦手心。水换了两盆，老爷子哼唧的声音才渐渐低下去，像是舒服了些，沉沉睡去。

  赵刘氏坐在堂屋门口扭着脑袋看向厨房顶的烟囱，在灰白的月光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还以为槐花在做饭，长脸上顿时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

  不想槐花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又是端火又是端水，老爷子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脸一垮，气的朝西厢房直翻白眼，嚷道，“槐花，又怎么了？”

  “老爷子烧厉害了。”槐花坐在老爷子的床边，就等着赵刘氏的问话。

  赵刘氏腾地一下站起身，径直冲进西厢房，槐花已快人一步拿起了搪瓷盆里的帕子，正在老爷子通红的额头上一点点仔细地擦拭。

  赵刘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俯身，勉强伸出左手，探了探老爷子的额头，一片滚烫。

  猛地缩回了手，瞪了老爷子一眼，低声骂道，“咋不烧死你！”

  槐花皱眉看向赵刘氏，什么也没说，但目光里的审视已表达了她此时的心思。

  赵刘氏不服气地哼了声，“看什么看？！等你伺候个十年八年了，再来看看有没有资格说我半句！”

  槐花收回视线，默默地继续擦拭。

  “哇啊……”秋穗的啼哭声传来，这一回，不再是偶尔地哭一嗓子，而是一声紧似一声的啼哭，一刻不停。

  槐花看了一眼门外，一脸的焦急，视线转向赵刘氏，把手中的帕子朝她递了递，眼神询问。

  “去去去，去伺候孩子吃奶。”赵刘氏立即道，眼睛盯着那帕子，后退两步，仿佛那帕子是吃人的野兽，随时都会把她一口吞下。

  槐花心中掠过一丝冷笑，把帕子放回搪瓷盆，跟着赵刘氏的步伐出了西厢房。

  一见到她，焦头烂额的赵立根立即如蒙大赦般地将孩子塞进槐花手里，“你可算来了，孩子嗓子都哭哑了。”

  “那能怎么办？这一个个的，老的少的小的，不全等着我伺候，我又没长三头六臂，能劈开来用。”

  槐花故意将前面的声音压低，低到只有赵立根听见了，最后一句“我又没长三头六臂，能劈开来用”，她又特意将声音拔高，意思就是让所有人听到，特别是赵刘氏。

  槐花头一回公然抱怨，说完后，解棉袄纽扣的手竟有些微微抖。

  “你得向你弟妹翠莲学，学她怎么拿捏你公婆。翠莲泼辣、胆子大又会说，谁欺负我，我就跟谁拼命，大不了鱼死网破……”

  李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槐花挺了挺脊背，撩起衣襟，将乳头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立即止住了哭声，小嘴用力地吮吸，两只小手还紧紧扒着乳房两侧，像是在护着自己的口粮。

  “槐花，你少给我阴阳怪气！”果然，赵刘氏接话了，“都是你惹出来的事，作为老人，不但没有追究你不服从家法的大不敬行为，还替你着想，将老人送到你家里来，方便你伺候。难不成你还想着我们俩老的为你收拾烂摊子？还有没有规矩了？

  你去村里说说，让大家评评理，看看我这个当婆婆的是哪儿说错了，还是哪儿做错了？”

  槐花：“……

  槐花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你跟赵刘氏讲理，她跟你耍无赖；你跟她斗狠，她又端出歪理来压你。她总能把水搅浑，横竖都是她对。

  “嘘！”赵立根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朝槐花连连使眼色，示意她不要与赵刘氏争辩。

  槐花垂下视线，专心喂奶，想了想，抬起头，看向赵立根，轻声道，“以后也得辛苦你了，不然，受累的是我们一家三口。”

  声音很轻，“一家三口”这几个字听起来却有些重，赵立根对上槐花那双柔肠寸断的大眼睛，心下一怔，迈向堂屋的步子缩了回来，缓了半晌，改为默默坐在床沿，盯着槐花母女，一副随时等候差遣的样子。

  槐花朝赵立根微弯了弯唇角，回应他的默默注视。

  直到秋穗睡着了，槐花才将乳头从她的小嘴里拔出来，轻轻走到床边，将孩子放在床的中央，盖好被子。

  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床沿，身子歪倒在床尾颤颤巍巍的床栏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伸手整理自己的衣裳，刚摸到棉袄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眼前忽地一阵发黑，手也跟着抖的扣不上扣子。

  “哎哟……”槐花惊呼出声，声音不大，一直注意着她的赵立根却听的真切，忙探过脑袋问，“咋了？”

  槐花稳了稳心神，喃喃道，“好累啊！不如死了算了。”

  像是极度疲惫下的无意识呓语，又像是有感而发，赵立根一时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吓的整个人一下子从床沿弹了起来，“瞎说什么呢！？刚才还说我们一家三口，转眼又说不吉利的话。乌鸦嘴，呸呸呸！”

  赵立根一边呸口水，一边抬脚将地上的口水碾了又碾，直到口水印子浸入泥土面消失不见，他才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向疲惫的槐花，轻声道，“你歇着，我去做饭。”

  效果已经达到，回过神来的槐花抬了抬手，制止他，“别，等会儿你负责把永富挪回他的新屋就行。”

  “啊……唔唔……翠莲……”

  正说赵永富呢，就听见他突然大叫起来，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声音突兀又惊颤，根本不似人声，也不知最后两个字说的是不是“翠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