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上门债
作者:花漫九州
日薄西山,槐花跟着下工的人流往回走,肩膀上那把豁了口的锄头,沉得像是要把人压进泥土里。
晌午在地头歇气的时候,老屋隔壁的李婶蹭过来,塞给她半个煮熟的红薯,压低声道,“槐花啊,昨晚上听见赵刘氏尖着嗓子嚷嚷了一晚上,后面还把老大夫弄来了,老爷子到底咋样了?”
槐花摇摇头,没说老爷子掐孩子的事,只含糊道,“着了凉,发烧。”
李婶叹口气,满是老茧的手掌拍拍她,“难为你啊……带着个奶娃娃,还得顾那头。赵刘氏这胳膊一吊,不得吊到明年开春去,全靠你一个人?咋弄?她还不得趁机磋磨你,处处找你的茬?”
槐花听着李婶的话,在心里琢磨着要不要把家里的实情告诉她。翠莲说过,她若有特殊情况不在,自己得找村里热心的妇人,躲到她们身后,这些人自然会替她撑腰。
这话提醒了她,但也令槐花心里更难受,翠莲当时说的“特殊情况”,槐花打死也没想到会是如今的阴阳两隔。
“唉,一家子的伤兵。”李婶见槐花不吱声,声音压的更低了,“你可得心里有个数。赵刘氏这时候把病人伤号都推给你,怕是没安好心。累垮了你,工分挣不着,娃也没人管,到时候……”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槐花点点头,“谢谢李婶,我晓得。”
她当然晓得。从早上出工,这念头就在槐花脑子里转,转了一整天。中午回槐树下的家做午饭时,还听见赵永富在新屋里哀嚎,赵立根抱怨说赵永富也发烧了,还是高烧。赵刘氏指挥着他把老爷子喝的药拿了一副过来煎给赵永富喝。
赵刘氏现在可谓是最憋火、最想找人撒气的时候。老爷子病了,赵永富多半是昨晚装神弄鬼把自己吓病了,加上崴了脚,都是现成的借口。他们绝不会让她消停。
自己昨晚从老屋跑了,没有接受赵德仁的处罚,已经是“忤逆”。正因为如此,槐花今天才躲着没去老屋,横竖她都有错,躲一时是一时。
只是,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槐花心里盘算了几种可能:直接来骂?逼她去老屋伺候?还是……干脆把人送过来?最后一种最狠,也最像赵刘氏能干出来的事。真那样,咋办?硬顶肯定不行,赵德仁那关就过不去。全接?能把她累死。
“昨个赵永富崴了脚,还把责任推到我头上,也要我伺候。”
槐花想听听李婶的意见,索性豁出去了,把实情说了。
“啥?”李婶一听,顿时气的大骂,声音不自觉都拔高了几分,“整日里喝酒,醉醺醺的,铁定是自己没看清路摔的,竟然还能扯到你头上,也就他赵永富能干出这种事!
前两天他还把我家老头子藏的最后一罐子高粱酒抢走了,若不是我极力拦着,看他那混样儿,拳头都抵到我家儿子的额头上了,简直要吃人!
我听说他还把村里的五保户王奶奶打了,把王奶奶家的柜子、桌椅全砸了,就因为在她家没找到酒……之前村民虽说也惧怕他,但他好歹有三分直气,不会无缘无故打砸,如今这混不吝的痞子样儿,当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李婶气得直跺脚,胸口一起一伏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那咬牙切齿的样子,赵永富要是在眼前,她准保一拳头就抡过去了!
槐花还不知道赵永富短短时日,已造了这么多孽。若他一直这么颓废下去,还不知会惹出多少事端。
“你这样,听婶子的。”李婶缓了缓气道,“活可以接,但规矩得立住。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好拿捏,更不能留把柄。”
槐花点点头,竖着耳朵仔细听李婶的“教导”。
“你得向你弟妹翠莲学,学她怎么拿捏你公婆。翠莲泼辣、胆子大又会说,谁欺负我,我就跟谁拼命,大不了鱼死网破……而你柔弱、胆子小,所以他们吃定了你。
我教你,就像这回,赵永富崴了脚要你伺候,你也不说不伺候。你就磨洋工,伺候老爷子的时候,以往半个钟头给他洗个澡,你就洗两个钟头,就说老爷子不配合,中途水冷了,还得重新烧水,看似忙碌的很,实则不出活。
就像你锄地,别人锄,你也锄,一天下来别人挣了7、8分,你只挣了5、6分,一个道理。
不是有三个病号加伤员吗?行,按先后顺序排,你伺候了老的,就伺候不了少的。没有轮到的,你们就等着,等到半夜也好,起码不止我一个遭罪。不怕冷,不瞌睡,你们就等着。”
“谢谢李婶。”槐花由衷道,乱糟糟的心里顿时有了头绪。李婶说的和之前翠莲教给她的法子一个道理,当时翠莲也说了锄地,教她惜力气,不然累的也是自己。
……
槐花快到家门口时,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槐树下堆着一堆人。心里一沉,果不其然,赵刘氏出大招了。
赵德仁背着手,脸黑得像雷雨前的天。赵刘氏左胳膊吊着,右手指缠着,手指头直直翘着,看着别扭,但一点不影响她叉腰瞪眼的劲头。她脚边的地上铺着烂草席,老爷子蜷在上面,裹着床油渍麻花的薄被,喉咙里“嗬嗬”作响。
赵永富瘫坐在一把破竹椅上,脚踝裹的像个球,脸烧得通红,一咳起来浑身抖。
赵立根缩在旁边,手脚都没处放。赵满仓也杵在一边,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上的土。
几个下工的村民慢下脚步,抻着脖子看。
槐花心里的那点盘算不得不迅速清晰起来。她停住脚,把肩上的锄头拿下来,杵在地上,稳了稳心神。
赵德仁没吭声,只拿眼沉沉地刮她。
赵刘氏先炸了,嗓子一如既往地尖利,“还知道回来?躲了一天清闲,舒坦了吧!瞅瞅!你瞅瞅!这一大家子都叫你祸害成啥样了!?”
槐花没接那“祸害”的茬,目光先看向地上,“老爷子这是……”
“拜你所赐!”赵刘氏的唾沫星子几乎喷过来,“要不是你昨晚发疯又踢又咬还跑个没影,老爷子能气得撅过去,烧成这副鬼样子?
永富能为了出去寻你,黑灯瞎火的,本来就崴了脚,这下好了,还伤了风,也发烧了。一大家子病的病,残的残,工分挣不了,药钱还没着落,你倒好!该干啥干啥,跟着没事儿人一样?!”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