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同盟

  翠莲看过来，目光亲切幽深，唇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赵满仓表情一怔，脸刷地一下红了，支吾着更不知道说啥，更何况还有槐花嫂子在。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尴尬地摆摆手，“没啥，晚点我捡些柴火过来。”说着就要走。

  “等等。”翠莲道，站起了身，径直走到赵满仓面前，目光柔和，“满仓，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束。”

  槐花也朝赵满仓点点头，温和赞赏的目光中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赵满仓的脸更红了，不自觉后退两步，不会连槐花嫂子也知道我那些信的内容了吧？！不对，大嫂不识字，也不对，二嫂在教大嫂认字，给二哥筹备婚礼的时候，还撞到过二嫂在教大嫂认对联上的字。

  哎呀！这真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眼瞅着满仓这孩子手、脚都没处放，急的不行，槐花又舀了一瓢水掺进锅里，让锅巴粥多煮会儿，“满仓，你和二嫂看着点儿火，我去看看秋穗睡醒了没有。”

  说着轻轻碰了碰满仓的胳膊，眼神示意他和二嫂单独说说话。

  满仓感激地“嗯”了声，看着槐花离开了狭小的厨房，心里稍稍镇定了一点点。

  翠莲顿了顿，看进他眼睛里，“你是个好样的。肯读书，明事理，心里有杆秤，这家里，像你这样的人不多。”

  满仓喉咙发紧，话堵在嘴边，他想问信，更想说说自己的憋闷，可怎么也开不了口。

  “人读了书，心就大了，眼里就容不下脏东西了。这不是错。”翠莲继续道，语气很实在，“能在这环境里守住自己那点明白，不容易。这就比许多人强了。”

  这话像锤子敲在满仓心口，他鼻子一酸，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些，那份被人懂得的暖意，那份难得的理解，让他手都有些抖。

  可暖意过后，是更深的纠结。二嫂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可他该怎么办？那是他亲哥！他脑子乱成一团，既想做点什么，又怕得厉害。

  翠莲看着他脸上红白变换，知道他心里正打架。她不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他胳膊。

  “凡事不急，”她说，“路要一步步走，你记着，在这院子里，你不是一个人。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

  这话给了个台阶，也划了条线，满仓胸口起伏，重重地点了下头，他感激这体谅，又懊恼自己没用。

  “我……我先去干活！”他再也呆不住，几乎是逃一样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了门，很快跑下了槐树旁的那个坡，转眼就跑不见了。

  听到响动的槐花抬起头，只看到了满仓的背影。她走进厨房小声问，“他咋了？”

  翠莲收回目光，摇摇头，“让他想想，有些话，不一定非要说透。”

  一连几天，赵满仓都有意躲着翠莲，即便来槐花家干活，他也是趁天不亮就来了，挑水、捡柴、劈柴，即便当天要挑粪，他也能在翠莲起床前将这些活都干完，避免与翠莲的直接碰面。

  面对槐花的时候，满仓也不似之前那般自在了，只默默干活，槐花自然不会提那天的事，只将他的表现一一告诉了翠莲，翠莲道，“不急，再给些时间他。”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进入了10月，翠莲的预产期就在这个月底，她自觉火候到了，便起了个大早，在槐树旁的那个坡，拦住了正挑着一担子柴火的赵满仓。

  坡上的风硬，刮得人脸皮子发紧，翠莲搓了搓手，开口时呵出一团白气。

  “你信里写，‘知识是唯一能穿透黑暗的微光。’”

  这是翠莲斟酌了许久的开场白，想着还是以信里的内容引出来，才能更准确地直击赵满仓的心。

  果然，这话一出口，赵满仓身子一僵，手指抠进了裤缝里。

  于他而言，该来的决断还是来了，虽然这已在他的脑中演练了无数次。

  “你那点光还在。”翠莲看着他，“我的也是，可光照不出路。我听说，你二哥要出远门，去南边弄木头？”

  满仓喉咙发紧，闷闷地“嗯”了一声。

  “几时走？”翠莲问。

  “就在冬月头，等货主信儿。”满仓答。

  翠莲心里头记下，话头一转，“镇上供销社的杨建明，你熟不熟？你二哥从我姨妈家抢来的那些金镯子、玉簪子，是不是都塞给他销赃了？”

  满仓脑门子已见了汗，他想起有天夜里，撞见娘蹲在厨房后头，怀里一团手帕包着的东西叮当作响，也想起二哥有回喝多了，拍着桌子道，“杨建明那小子门路硬。”

  “……杨会计是来过，东西……怕是走了他那条道。”

  满仓哑着嗓子回。

  翠莲心里有了数，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等你二哥一走，家里就空了，那几天……我可能要出门办点事。”

  她顿了顿，看进满仓眼里，“你能帮我搭把手，院里院外支应着，别让人起疑吗？”

  满仓没马上应，他低头看着脚底下枯黄的草梗，脚碾了碾，碾碎了一截。

  风里传来赵刘氏吆喝牛去池塘边喝水的声音，尖利又急促。

  赵满仓一顿，一颗心快跳到了嗓子眼。许久，他抬起头，眼底那点慌乱终于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能，那几天，我想法子。”

  翠莲缓缓松开已濡湿了的手心，朝满仓重重地点点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后面怎么面对你二哥，想好了吗？”顿了顿，翠莲道，既然满仓答应了帮她，她也不能全然不顾及满仓的处境。

  赵满仓眨眨眼，缓缓摇了摇头。

  答应二嫂的要求已尽了他最大的努力，至于事成之后自己要面对的风雨，他不是没去想，是不管他怎么思考，也绝对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你不是在和县城那边的同学联系吗？到时候可以投奔他们。还有……”翠莲顿了顿才道，“或等我安顿好了，会想办法给予你一定的帮助，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帮你谋出路。”

  翠莲知道自己的承诺于目前的困境来说，显得很是苍白，可她如果不这样做，于良心难安，就像她当初同样对槐花许下一个含糊不清的承诺一样。

  赵满仓眼眶一热，重重地点点头。

  自己一直以来同样想要逃离的心，从未有像此刻这般迫切。

  太阳出来了，两人一前一后往槐花家走，脚步声淹没在风声里。

  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