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攻心

  翠莲的话槐花听懂了，虽然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当然也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娘说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抱着走”，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命，她又能怎样？

  更何况她之前还生过孩子，在赵家几进几出，赵刘氏不喜欢她也是情有可原，至于他们怎么看待她，把她当什么，槐花不知道，哦，对了，也不是不知道，老屋隔壁的李婶说过，村里人都说她“吃人饭，做牛活”，也就是说，大家都知道赵刘氏没有把她当人看，只把她当牲口一样使唤。

  哎！

  农村的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至少她亲娘的一辈子就是这样的，还落了个惨死的下场。至于婆婆赵刘氏，她自己都说过，之前连生三个闺女时，公婆不待见她，后面生了三个儿子公公赵德仁才正眼看她，好不容易拉扯大了一群孩子，又得伺候疯癫的公公，不一样苦的很。

  所以说，女人都是这样的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命吗？我也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嫁给赵立根的，如今也是认命了，不然还能怎样？”槐花苦笑道。

  “你没读书，不识字吧？”翠莲幽幽问。

  槐花点点头。

  翠莲了然，“那你觉得女人为什么要嫁人？”

  槐花想了想，想起娘对她说过的话，道，“孝敬公婆、伺候男人，早日生个带把的，以后也有个依靠。”

  这话赵刘氏也说过，前面还加了“待人有礼，勤劳持家”两句话。

  翠莲虚弱地扯了扯唇，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女人啊，尤其像你这样的农村女人，文盲让你的思想和人生价值观的形成受到身边人和事的影响太深刻了，从而被禁锢在一个小小的笼子里，受其害而不自知。”

  这话槐花没咋听懂，只感觉不是太好的话，不然翠莲不是这样的表情。

  “这话是谁对你说的？”见槐花一脸的茫然，翠莲问。

  “我娘和婆婆都说过。”

  翠莲猜到了，用通俗易懂的话说道，“你娘和赵刘氏的思想就是封建思想，她们一辈子被封建思想毒害还不自如，反过来还把这样的思想强加到你身上，明白吗？”

  翠莲一直提到“思想”，槐花突然想起来之前那些被推出来游行的人，都会被“土匪”队的人说思想问题，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别说了，你不可能和自己男人作对吧？他又是那样的身份。”

  翠莲一愣，慢半拍反应过来槐花说的意思，忽然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疲惫地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槐花站了许久，见翠莲仍不吱声，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婆婆交待的任务她还没开口呢，翠莲就不搭理自己了，这可怎么办？

  门外响起脚步声，槐花扭头望去，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打开了一条缝，赵刘氏和赵永富的脑袋一上一下伸了进来，两双一模一样的三角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吓的槐花哆嗦一下，双手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肚子，生怕肚子又痛，或孩子踢她。

  “翠莲，你不能这样一直不吃饭，不喝药啊，好不容易孩子保住了，可不能再让他遭罪，也不能让自己遭罪了。”槐花赶紧开口道，说完又看向门口。

  许是听到她在开口求翠莲，房门的缝隙合上了，骇人的三角眼消失不见，槐花稍稍松了一口气。

  翠莲缓缓侧目看向槐花，许久，她移开视线，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过了许久，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慢慢地点了点头，“你喂我吧。”

  槐花：“……”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喜出望外地去端桌上的饭菜，发现早冷了，忙又端着饭菜打算去厨房热热再送进来。

  “等等。”翠莲道，抬起手朝槐花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槐花凑到翠莲身旁，翠莲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有个条件，下回有逃跑的机会，你仍得给我打掩护。”

  槐花一惊，下意识后退两步，这个条件她不能答应，否则，若翠莲真跑了，赵家母子会把所有的罪责推到她身上，怀着身孕他们多少有所顾忌，一旦等她生下孩子，等待她的将是无止境的打骂与磋磨。

  “你不要害怕，听我把话说完。”翠莲道，又朝槐花勾了勾手指，槐花凑近，“我们得想个两全的法子，既能让我顺利逃跑，又能让你免于责罚。这事得从长计议，短时间内，赵家母子会看的很严，我不会再冒险行事。”

  槐花明了，但还是摇了摇头，不是她不帮翠莲，实在是翠莲的想法要不得，即便她真的逃出去了，赵永富可不是赵立根，他肯定不会放过翠莲在镇上的姨妈，到时候连累了姨妈不说，还会威胁利用姨妈，只为找到翠莲。

  “我不会再相信王义，如今能帮我的人，就只有你了——槐花，一旦我顺利地逃脱出去，就会带着姨妈离开，打掉孩子，在省城安顿妥了，再想办法把你也（救出去）……”

  似是猜到了槐花心中所想，翠莲眼神坚定又复杂道，只是话未说完她就停了下来，怕吓到槐花。

  槐花眨眨眼，忽然就明白了翠莲未说完的话到底什么意思，眼底快速闪过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欣喜，旋即小脸一白，一个劲地摇头，“不用不用，你不用管我，我就是这里的人，不会去别的地方，更不会麻烦你。”

  娘不在了，她哪里还有家？如今的赵家凹子村就是她的家。

  翠莲和她不同，翠莲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她若能逃出去就是万幸，至于自己，只要赵家母子不过于迁怒于她，少受些皮肉之苦就谢天谢地了。

  槐花的反应在翠莲的意料之中，目前她也不便与她说太多，说了她也不明白。

  之所以选择带着姨妈去省城，而不是她熟悉的县城，也是担心赵永富追到县城，通过她高家在县城各种盘根复杂的社会关系，顺藤摸瓜地找到她。

  省城如此之大，谅他赵永富有再大的力气，再硬的拳头，也不可能把省城偌大的地盘掀起来，只为找到她。

  “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只要你配合我就行。”翠莲鼓励继道，

  “我父亲在省城有关系，不管是投靠我父亲的老友，还是王义父母，他们都不会见死不救的。再说了，省城之大，是县城不能比的，更别提一个小乡镇了，当初若不是我姨妈在镇上，我打死也不会来乡下。”

  别说省城，就是县城槐花也没去过，翠莲见多识广，不像她没什么见识。

  “咚咚……”敲门声响起，屋内的两个女人一顿，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槐花……”赵刘氏的声音响起。

  “槐花……”赵永富的声音响起。

  这两声呼唤像是两记重锤，重重地敲击在槐花的心上，槐花蓦地醒悟过来，“不对，翠莲，我不能答应替你打掩护，你和赵永富是夫妻，如今还怀有他的骨肉，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槐花“幡然醒悟”，刚才好险，差点儿就被翠莲绕进去了，幸好及时反应了过来。

  “我不管，刚才你明明已经默许了，若是反悔，我就对赵家母子说，是你撺掇我逃跑，也是你撺掇我绝食抗议的，你之所以这样做，是嫉妒赵家母子对我好而冷落你。”翠莲脸色一变，威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