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核桃，婚礼和可汗

  玛依莎老家在喀什下辖的泽普县，全县脱贫没几年。她爸爸小时候放羊摔坏了腿，医治不及时，落下残疾，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去工厂扛水泥。在玛依莎童年的记忆里，爸爸宽厚的背上都是被烧蜕的皮。

  后来国家扶贫，他们的日子渐渐好起来。爸爸现在在县里一家核桃加工厂工作，妈妈带她来到喀什市区，在高台民居帮姨妈看店。

  今天周末，妈妈在文化园那边摆摊，卖戒指，耳环，洞洞鞋之类的物件，她定价低，走量快，薄利多销，今天纯利润小二百元。

  晚上妈妈收摊回来，玛依莎见她脸色不错，小心翼翼和她提起白天的事：“……学校有个老师帮我申请奖学金，够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不过要我加入学校足球队——”

  她一边帮妈妈收拾摆摊用品，一边偷瞄她脸色。

  妈妈那张脸吃了很多生活的苦楚，很难辨认出寻常的喜怒哀乐。长久的沉默后，妈妈问：“只要加入足球队就行，不用你做出成绩？”

  玛依莎迟疑着点头。

  妈妈眉头锁得更深了：“这种好事，为什么落到你身上？”

  好的事情，为什么不能落在我身上呢？

  玛依莎有些难过。但她不能怪妈妈。

  任何人，长时间过着向邻居借粮食吃的贫苦生活，都会对无端出现的好运警惕。

  “也对，足球队早晚都要训练，我没时间看店。”她假装不在乎，“我明天去拒绝她。”

  玛依莎妈妈想了想：“先不要拒绝，听起来，学校给你的奖学金比这家店赚得更多，你去试试看。

  但是，你明天要向你们老师要一个承诺，让她写一张保证书，让她保证会给你钱，防止他们赖账。”

  玛依莎想起丁霁初明媚开朗的样子，很抗拒向她索要这个保证。

  妈妈怜惜地抱着她的脸：“我可怜的玛依莎，为什么偏偏做了我的女儿呢。如果你生在富裕人家，就不用吃这份苦了。”

  妈妈很瘦，比玛依莎矮一些，力气很大，手指粗糙，摸得玛依莎脸颊发疼。

  “做你的女儿很幸福。”她也抱着妈妈，安慰她。

  妈妈抚摸她的头发，叮嘱说：“明天上学，记得要保证书。”

  玛依莎动作一僵，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她向来是个听话的孩子，妈妈以为她同意了。

  马乔阳家。

  马乔阳吃完一碗饭，想添第二碗时，被妈妈用筷子狠狠打了下手：“女孩子吃太多会被人骂‘好吃鬼’，嫁不出去的。”

  她似乎这时才看清楚马乔阳的脸，惊呼道：“你怎么晒得像黑鬼似的，哪个男人愿意娶你！你还嫁不嫁人了！”

  因为爸爸工作调动，马乔阳一家在她高一上学期搬来喀什。

  她妈妈是全职家庭主妇，搬家后语言不通，没交到新朋友，更懒得出门了，每天的心思都花在给马乔阳找婆家。

  她早早托亲朋好友介绍可靠的人家，现在手里不少意定对象的联系方式，只等马乔阳高中毕业，就举行婚礼。

  马乔阳不理手上的疼痛，固执地装了第二碗饭。妈妈好像看见她犯了法，尖声咒骂起来。

  她扯出许久之前的事，骂马乔阳把非把‘马娇阳’这个名字改了，说她现在的名字看起来像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见马乔阳不理她，她干脆把菜全端走了。

  乔阳早吃饱了，依旧较劲似的扒拉着碗里的饭。

  她原以为，只要远离老家那个愚昧的地方，她就是安全的。没想到那里的愚昧一直不肯放过她。

  走得还不够远。

  她想到堂姐结婚时哭着对她说：你要逃，逃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那时的表姐，和她现在一样大。

  怒火无声地在她身体里翻涌起来。她恶狠狠嚼着饭。暗自发誓：我一定、一定要走得更远，远到谁也不敢找我！

  同一时间，杨云开家。

  杨云开抖开泡泡纸，把眼前的土陶仔细缠好。她好奇地问：“妈妈，你不是卖玉器吗？”

  “最近这些瓶瓶罐罐也很有市场。”

  妈妈忙着给装好的货品贴物流单据，随口问：“你之前总窝在房间玩电脑，不爱和人说话，最近倒开朗多了。”

  杨云开一直瞒着妈妈自己加入足球队，含混道：“可能因为我交到很多新朋友。”

  安静了一会，她到底没忍住，凑到妈妈身边和她说八卦：

  “妈妈，我新交了个朋友叫苏颜兮，是哈萨克族。妈妈你知道哈萨克族是分部落的吗？

  苏颜兮说，他们部落已经指定她做下一任可汗了，所以她要好好学习，她要做学历最高的可汗。

  还有还有，苏颜兮的爸爸现在是部落的长老。她爸的目标是做‘董事长’。不是管理公司的老板，苏颜兮说，在他们部落，如果部落的长老能保证在六十岁之后不撒泼，不做糊涂事，就能被封为‘董事长’，就是‘懂事的长老’的意思。

  这个好像是他们部落的最高荣耀，最近几十年都没人拿到呢。

  听说如果出现新的‘董事长’，他们整个部落会载歌载舞庆祝三天，每天还得宰十只羊吃。

  苏颜兮说，等她爸拿到这个称号，邀请我们一起去庆祝。”

  杨云开的妈妈叫梁小燕。

  小燕女士在喀什居住挺多年，和各民族朋友都打过交道，的确听说过哈萨克族是分部落的，但后面的‘可汗’和‘董事长’从没听过。

  母女俩哪能知道大学霸胡说八道，只能感慨：“六十岁之后不烦糊涂是挺难的，是得好好庆祝啊。

  话说回来，云云啊，你既然交了这么优秀的朋友，可不能浪费，多向人家学习。你知道的，我和你爸为了你的学习付出太多了。”

  她从钱夹里掏出几张一百块，递过去：“咱们不白占人家便宜。你请你同学吃几顿饭，再给她买点小礼物。”

  “哦。”杨云开觉得挺没劲的，不情不愿收下钱，继续缠包装纸。

  妈妈看出她兴趣缺缺，让她回房间学习。

  她拒绝了。

  没一会，她又忘记刚才的不愉快，给妈妈介绍起长得像块小蛋糕的艾米拉和酷酷的祖米热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