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豪杰帖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五十九章:豪杰帖
七月初四的晨光刚爬上泸川县衙的飞檐,张胜便已在书房铺开洒金红帖。砚台里新磨的墨泛着乌亮的光泽,他提起狼毫笔,手腕悬停片刻,忽然落笔如风。
“七月初八,秋风送凉,正是呼朋唤友之时……”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仿佛秋蚕食叶。张胜写得很慢,每一笔都透着思量。待最后“张胜谨邀”四字落成,他轻轻吹干墨迹,对着窗光审视这十二份请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人,都按名单备好了。”砚书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
张胜点点头,将请柬一一放入匣中:“让王二柱亲自去送。记住,务必交到各家老爷手中,若问起什么,只说县令仰慕公子才名,特设宴结交。”
“是。”砚书捧着匣子退下,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张胜推开窗,望着衙门外泸川县的街市。隐隐有吆喝声传来,比出来时多了些活气。这座县城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多少沟壑纵横的利益脉络,他这几个月已摸清七八分。
“夫君。”
李淑云端着茶盏进来,见张胜凭窗而立,便将茶放在案上,走到他身侧:“请柬都发出去了?”
“发了。”张胜转身握住妻子的手,“只是又该委屈你了,估计宴会之后会有些不好的话语传出。”
李淑云轻笑:“夫妻本是一体,何谈委屈?只是我担心,这些人家的老爷都是人精,未必看不出咱们的用意。”
“看出来又如何?”张胜冷笑,“他们舍不得儿子,更舍不得家业。明知是局,也得让儿子来赴宴。这便是父母之心,也是他们的软肋。”
第一份请柬送到张乡绅府上时,张老爷正在花厅用早膳。
管家捧着红帖进来,神色有些微妙:“老爷,县衙送来帖子,是县令大人亲笔。”
张老爷手里的粥勺顿了顿。他接过请柬,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成川字。
“梅园?七月初八?”他喃喃念着,忽然将帖子往桌上一拍,“这是要做什么?”
管家低声道:“送帖的王二柱说,县令大人到任几个月,深感泸川才俊辈出,特设此宴,想与各家公子结交一番。”
“结交?”张老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整日就知道往翠红楼跑,有什么值得县令结交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吩咐:“去把大少爷叫来。”
不多时,张琪摇着折扇晃进花厅,一身酒气还未散尽,眼角挂着宿醉的慵懒:“爹,这一大早的,什么事啊?”
张老爷将请柬扔到他面前:“自己看。”
张琪漫不经心地拾起,扫了几眼,忽然眼睛一亮:“县令请我赴宴?梅园?可是城西那个梅园?”
“正是。”
“好地方啊!”张琪合掌笑道,“听说那园子是前朝一位致仕的尚书所建,里头奇石盆景、曲水流觞,雅致得很。可惜一直不对外人开放,儿子几次想进去瞧瞧都被拦了。这回可好了!”
“好什么好!”张老爷厉声道,“你当张胜真看得上你?这是宴无好宴!”
张琪不以为然:“爹,您也太小心了。儿子在泸川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县令初来乍到,想结交本地才俊,这不是常事吗?周县令在时,不也常请王占富那些人吃酒?”
“你拿什么跟王占富比?人家好歹是个秀才!”
“秀才又如何?还不是考了几次,连个举人都不中?”张琪撇嘴,“再说,县令若是要钱要粮,直接找您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请我们这些小辈?”
这话倒让张老爷沉吟起来。他捋着胡须,在厅中踱了几步,忽然问管家:“其他几家,也都收到了?”
“王二柱说,一共十二份,刘家、王家、陈家……凡泸川有头有脸的公子,都请了。”
张老爷若有所思。若是只请张琪一人,他倒要担心是不是儿子在外惹了什么祸。可既然大家都请,或许真如张琪所说,不过是新官上任,想笼络本地势力。
“罢了。”他最终摆摆手,“你去可以,但记住三件事:第一,少说话;第二,别承诺任何事;第三,酒最多喝三杯。若县令提起钱粮赋税,一概推说不知,要回来与我商量。”
“知道了知道了。”张琪满口应着,心思却早已飞到梅园去了。
这样的场景,在泸川数个大宅院里同时上演。
刘财主府上,大夫人所生的刘顺义与姨娘所生的刘昌义,为了谁该代表刘家赴宴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刘财主拍板:两人同去,互相盯着点。
王员外倒是爽快,直接对儿子王占富说:“你是个读书人,与县令有话可谈。去了多听听,看看这位张县令到底什么路数。”
而像童守志、陈庆丰这样的盐商巨贾,虽未收到请柬——因为他们的儿子要么在外经商,要么年纪尚幼——却也密切关注着这场宴会。
童守志在自家茶室里,与几个心腹幕僚议论此事。
“张胜这是唱的哪一出?”一个幕僚疑惑道,“不请家主请儿子,不合常理啊。”
另一人沉吟:“或许正是要这不合常理。家主们个个精明,反不好对付。那些纨绔子弟,几杯酒下肚,什么话掏不出来?”
童守志慢慢转着手中的核桃,眼神深邃:“且看着吧。这位县令年纪虽轻,手段却不简单。修堤坝、分盐引,步步都踩在要害上。这次宴请,怕是要从这些小子身上打开缺口。”
“老爷,咱们要不要……”
“不必。”童守志抬手制止,“先看他如何出招。若是真要动泸川的根基,咱们再动不迟。”
请柬发出的第二日,县衙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一大早,张家的管家便带着四个家丁,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来到县衙。箱盖打开,里头是整匹的苏绣云锦、成套的景德镇瓷器,还有一匣子金锭,少说也有百两。
“我家老爷说,大少爷少不更事,若在宴上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县令大人海涵。”管家躬身递上礼单,话说得滴水不漏。
张胜坐在堂上,看着那两箱东西,脸上笑容温和:“张老爷客气了。本官请公子赴宴,是慕其才名,何须这些?”
“一点心意,一点心意。”管家连声道。
这边刚送走张家的人,刘家的管事又到了。这次抬来的是三箱东西:一箱绫罗,一箱药材,还有一箱竟是海外来的稀罕玩意儿——玻璃镜子、自鸣钟,在泸川这地方可算价值不菲。
紧接着,王家、陈家、赵家……十二户人家,家家不落。有送古玩字画的,有送珠宝玉器的,更有一家直接抬了五百两现银,白花花的银子在堂上堆成小山。
到晌午时分,县衙后堂已堆满了各色礼品,简直像个杂货铺子。
李淑云从屏风后转出来,看着这满屋的东西,不由得摇头:“这些人,真是舍得下本钱。”
张胜随手拿起一面玻璃小镜把玩:“他们越舍得,越说明心里有鬼。这些年泸川的税粮、盐课、田亩,不知被他们吞了多少。这点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
“夫君打算如何处置这些?”
“登记造册,全部入库。”张胜放下镜子,正色道,“一件都不能动。日后这些都是证据——受贿的证据。”
李淑云会意一笑:“那明日宴席,可都安排妥了?”
“林晟那边已准备妥当,梅园内外都是咱们的人。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菜是按你给的方子做的,保准那些纨绔见都没见过。”张胜说着,走到妻子身边,低声道,“只是要辛苦你,明日还得在幕后盯着。”
“我晓得。”李淑云柔声道,“你在前头演你的戏,我在后头保这出戏不出岔子。”
夫妻二人相视而笑,窗外蝉鸣正盛,七月的热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这一室凝重的谋划。
就在各家老爷忧心忡忡之时,被邀请的公子哥们却完全是另一番心境。
张琪收到请柬的当天下午,便呼朋引伴去了翠红楼。他在雅间里将请柬往桌上一拍,得意道:“瞧瞧,县令大人亲笔请的!梅园宴饮,整个泸川,有这脸面的不过十二人!”
狐朋狗友们围上来看,个个羡慕不已。
“张兄好大的面子!”
“听说梅园那地方,从前只有府城来的大官才能进去呢!”
张琪被捧得飘飘然,又多喝了几杯,话就更大了:“不是我跟你们吹,张县令到任那天我就看出来,这位大人不是寻常人物。果然,这才几个月,就看出咱们泸川将来要靠谁了!”
“那是那是,张兄家大业大,在泸川谁不给三分薄面?”
这般吹嘘在泸川各处上演。刘顺义和刘昌义虽然互看不顺眼,但在外头却统一战线,逢人便说“县令请我们兄弟二人”,强调刘家的地位。王占富则摆出文人做派,在茶馆里与人论诗谈文,不经意间提起:“七月初八县令邀我去梅园,只怕要考校学问,这几日得温温书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两日,整个泸川县城都知道县令要宴请本地“豪杰”。市井间议论纷纷,有说县令年轻不懂事,结交这些纨绔的;有说这是要整顿风气,先礼后兵的;也有纯看热闹的,等着瞧这些公子哥会不会闹出什么笑话。
被邀请的十二人,这几日走路都带风。绸衫要穿最时兴的样式,折扇要配名家的字画,连随身小厮都要挑最机灵的带着,生怕丢了面子。
他们却不知道,每当他人在外吹嘘一次,县衙里就多一份关于他的记录——常去何处、与谁交游、说过什么话,都被暗中的耳目一一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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