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焚粮
作者:爱睡觉的喵
卯时的更漏过三遍,泸川县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张胜醒来时,侧畔的被褥已凉——李淑云总是比他早起半刻。
他坐起身,看见她正从樟木箱中取出他的官服。深青色缎面在晨光中泛着暗纹,那是七品文官的制式。她将衣服摊在床沿,手指抚过肩部并不存在的皱褶,动作规整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淑云。”张胜唤她。
李淑云转过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恰恰是这份得体,让张胜喉头一紧。成婚四个月,她从前晨起时总带着惺忪的软糯,眼角还留着枕痕,会一边为他系扣一边含糊地抱怨“这盘扣怎又这般紧”。如今她却已梳洗齐整,鬓发纹丝不乱,仿佛已起身操持了半个时辰。
“大人醒了。”她拿起中衣走来,“今日要焚粮、开工,衣裳得穿周正些。”
张胜伸手想握她的腕,她却恰好侧身去取腰带。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最终落在自己膝上。
“昨夜……”他试图重提话头。
“昨日大人说得明白。”李淑云截住话,将腰带绕过他的腰身,“是妾身想左了。有一些事要留有后手,确实不宜张扬。”
她说得平静,手上力道却失了分寸,玉带扣“咔”一声勒得略紧。张胜微微一怔,她已松手退开半步,垂眸道:“妾手重了。”
这便是她这两日的模样——事事周全,处处守礼,却像是隔着层琉璃与他说话。离京后,她的眼里总是有光,自信的也有,关爱的也有,精明的算计也有。
如今那光还在,却不再向他照来。
卯时二刻,花厅里的早饭已摆好。粳米粥熬得稠滑,四碟小菜。两人对坐,李淑云替他布菜,笋尖落在粥碗正中,不偏不倚。
碗箸轻碰声里,张胜开口道:“今日有两件事,焚粮在先,开工在后。你可要随我去县城东门外看看?”
李淑云夹菜的手顿了顿,一片腌蕌头落在碟边。她放下银箸,用绢帕拭了拭嘴角:“前头的事大人决断。妾今日要盯着厨房——一千三百人的饭食,米粮柴火都得仔细,就不随大人一道了。”
“淑云……”张胜还想说什么。
她却已起身:“辰时初便要送第一趟饭去堤上,时辰紧,妾先去厨房看看。”说完福了福身,裙裾轻旋,人已转过屏风。
张胜望着那碗还温热的粥,忽然觉得饱了。他搁下筷子,唤砚书备轿,心里那股不适却愈发清晰——她越是这样滴水不漏,他便越觉出那“不漏”之处漏掉的是什么。
卯时三刻,县城东门外已聚了黑压压的人群。
张胜下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了震。他料到会有人来,却没料到这么多——岂止是一千三百名征募的劳工,连附近村子的老弱妇孺都来了。有拄着拐杖的老翁让孙儿搀着,有妇人抱着吃奶的婴孩,甚至有几个深居简出的寡居人也远远站在土坡上。
人群中央,是从县仓运出的陈粮。麻袋堆成小山,有些已破口,露出里面暗沉发霉的谷粒。霉味混在晨风里,刺鼻得让人皱眉。
王二柱上前低声道:“大人,都齐了。只是……”他踌躇一下,“这些粮虽霉了,磨一磨掺些好的,也不是不能吃。真就全烧了?”
张胜看他一眼:“二柱,若今日烧的是你碗里的饭,你可愿吃那霉粮?”
王二柱讪讪退下。
张胜踏上临时搭的木台。人群渐渐静下来,千百双眼睛望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怀疑,有期盼,更多的是经年累月积下的麻木。泸川县的堤坝垮了修、修了垮,县令换了一任又一任,每任初来时都许下差不多的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开:
“乡亲们!今日在此,烧的是县仓里霉变的陈粮!”
有轻微的骚动。
“自今日起,修堤期间,你们碗里绝不会有一粒霉米、一颗坏粮!”他提高声音,“县衙已开仓放粮,我张胜在此立誓——若有一日饭食不继,我先饿着!”
人群里爆发出第一声“好”,像是星火溅入枯草。
“但粮不是白吃的!”张胜扫视众人,“泸川县的堤坝,垮了七年!七年里,淹了多少田,毁了多少家,饿死了多少人?这堤,今年必须修成!必须在涝季前修成!我们要拼的,不仅是力气,更是性命——是身后父老子孙的性命!”
他抓起台边的火把。有衙役递上浸了桐油的布条,火舌瞬间蹿起,映亮他年轻却肃穆的脸。
“今日烧了这霉粮,便是烧了从前的糊涂账!从今往后,官府不与民争食,不与民争利!这堤坝——”他高举火把,“就是泸川县的新生!”
说罢,他奋力一掷。火把在空中划出赤红的弧线,精准地落在粮堆泼了油的地方。
“轰——”
火焰腾空而起,黑烟滚滚直上。霉味被焦味取代,那焦味里竟透出奇异的、近乎悲壮的气息。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将那些麻木的、怀疑的、期盼的神情都镀上一层跳动的金红色。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修堤!修堤!修堤!”
张胜站在台上,看着火光后那些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膛里有股热流在冲撞。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到——不是他在救百姓,是百姓在救他。救那个差点在家族利益中沉沦下去的自己。
县衙后巷的院子里,此时正忙得热火朝天。
十几大灶沿墙排开,灶火映得半边天发红。五十几个妇人穿梭其间,淘米的、切菜的、烧火的,个个额上沁着汗珠。李淑云绾起袖子,正盯着第二锅粥的成色。
“夫人,这咸菜还按往常的分量放么?”掌勺的刘婶问。
“减三成。”李淑云用长勺搅着粥,“天热,吃太咸了要多喝水,耽误工夫。”
“好嘞!”
外头隐约传来喧哗声,像是从县城东门方向飘来的。烧火的王婆子支起耳朵:“听这动静,是开始了?”
正在剥葱的孙寡妇接话:“我娘家兄弟一早就去了,说人山人海的。张大人要当众烧霉粮呢!”
“烧了?”有人倒吸口气,“那得多少粮食……”
“霉的!吃了要死人的!”王婆子啐了一口,“前年我男人就是吃了官府的霉米,上吐下泻,没撑过端午。”
院里有片刻沉默。淘米声、切菜声、劈柴声,都轻了下去。
李淑云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所以今日这饭,更要做得干净、做得实在。米要淘三遍,菜要洗净,半点不能马虎。”她顿了顿,“咱们在后头忙活的,手里的勺、灶里的火,也是修堤的一部分。”
妇人们的神色郑重起来。
辰时初,第一批饭食装车。三十个木桶里是稠粥,五十个竹筐里是杂面饼子,还有十坛腌菜、三十桶炖菜。李淑云仔细检查了每辆推车的捆扎,又给每个押送的衙役发了遮尘的油布。
“路上慢些,宁可晚到,不能洒了。”她叮嘱。
车队吱呀呀地出了后巷。李淑云站在门口望着,晨光将她身影拉得细长。有风拂过,带来隐约的焦味——那是县城东门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张胜今早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他悬在半空又落下的手。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紧,像被细线勒了一下。
“夫人?”小翠小心唤她。
李淑云回神,转身往院里走:“准备第二拨的食材吧。午间要送干饭和荤菜——昨日采买的肉,都腌上了么?”
“按夫人的吩咐,用粗盐和花椒抹了,吊在井里镇着呢。”
“好。午间每人要见一片肉,厚度要匀。”她边说边挽袖,“我们一起来切。”
县城东门外,火焰渐熄。
粮堆化作一座焦黑的丘,余烬里还冒着缕缕青烟。张胜已带着劳工们往堤坝方向去,人群却仍未散尽。几个老翁围着灰堆打转,用树枝拨拉着什么。
王二柱正要呵斥,张胜抬手止住。他走近,看见一个白发老翁从灰烬里扒拉出几颗未烧透的谷粒,颤巍巍地捧在手心。
“老伯,这不能吃了。”张胜温声道。
老翁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大人,我知道不能吃。我就是想留着……做个念想。”
“念想?”
“我儿子,”老翁声音沙哑,“三年前修堤时,就是吃了霉米,得了急症没的。那时候的官老爷说,有的吃就不错了。”他握紧那几粒焦谷,“今日大人烧了这些,我儿子……我儿子在底下,也能吃口干净饭了吧。”
张胜喉头一哽。他蹲下身,与老翁平视:“敢问老伯贵姓?”
“姓陈,陈家村的。我儿子叫陈大柱,当年是抬石料的。”
“陈伯,”张胜郑重道,“今年这堤,一定修成。修成了,我亲自去您儿子坟前告诉他。”
老翁怔怔望着他,忽然老泪纵横。他跪下来要磕头,被张胜死死扶住。周围几个老人也都抹起眼睛,那些泪里,有悲,却也有了些别的东西。
这一刻张胜忽然明白——焚粮烧掉的不只是霉米,更是积压了七年的冤屈、七年的人祸。那火焰是祭奠,也是新生。
堤坝旧址在泸川河东岸。七年不修,堤身早已垮塌大半,乱石杂草丛生。张胜与县丞、工房典史等人立在残堤上,河风扑面,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工房典史摊开图册:“大人,按旧例,应从上下游同时开工,分段筑堤。只是……”他面露难色,“石料、木料都紧缺。采石扬在三十里外,运输便要耗去大量人力。”
“不能全用石料。”张胜摇头,“工期太紧。用‘埽工’如何?”
典史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用秸秆、树枝捆扎成埽捆,与石块混筑?这法子省料,但需大量秸秆……”
“去各村收。按市价,现银结付。”张胜果断道,“再从劳工中选出有过修堤经验的,每十人设一工头,每百人设一总工头。工头工钱加三成。”
“这……账上银子怕是不够。”
“我想办法。”张胜望向河面。水是浊黄的,打着旋向东流去。他想起李淑云那日的话“吸了那么多年百姓血的蚂蟥,该放些血了”。
后院厨房里,李淑云正在切肉。
刀是厚背砍刀,肉是半扇猪。她握刀的手很稳,每一刀下去,厚薄均匀,肥瘦得宜。汗水从额角滑下,她也顾不上擦。
小翠在一旁看得心疼:“夫人,让我们来吧。您从前哪做过这个……”
“从前是从前。”李淑云手下不停,“如今我是泸川县的县令夫人。”
这话她说得平淡,小翠却听出了别的意味。自从那日从前衙回来后,夫人便像是换了个人——比在侯府时还要安静、平和,只是拼命地做事。可越是这般,越让人心头发慌。
肉切完,李淑云又去检查腌菜。她舀起一勺尝了尝,皱眉:“盐多了。加些凉开水调开,再撒把糖。”
“哎。”
午时的太阳渐渐毒了。院子里架起凉棚,妇人们坐在棚下短暂歇息。有人低声聊起家常,说谁家儿子也去修堤了,说今年若真成了,秋后就能说门亲事。
李淑云听着,手里的活计慢了下来。她望向县城东边——那里有堤坝,有张胜,有千万个指望今年活下去的百姓。
而她在这里,守着十几口灶,算计着每一粒米、每一片肉。
这何尝不是一种修堤?用烟火气,修一条从胃通往心的堤。
未时二刻,张胜匆匆回衙用午饭。
前衙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去了堤上。他独自走到后院,却见李淑云坐在井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食盒。
“淑云?”
李淑云抬头,脸上有掩不住的倦色,眼睛平静无波:“大人回来了。灶上温着饭菜,我这就……”
“你吃过了么?”张胜打断她。
她顿了顿:“已经用过了。”
张胜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食盒——一碟青菜,一碗饭,一碗汤,并一碟肉食。他拿起筷子,忽然问:“还在生气吗?”
李淑云的手微微一颤。她低头整理袖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大人多想了,妾身没有。”
这话说得平静至极,张胜心里却一阵发苦。他宁可她闹,宁可她吵,宁可她指着鼻子问他“为何瞒我”,也好过这般温顺。
“淑云,”他放下筷子,“今后的事,我一定……”
“大人,”她柔声截住,“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张胜食不知味地扒着饭。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石桌,却像是隔了一条泸川河。
饭后,李淑云收拾碗筷,忽然问:“堤上……还顺利么?”
“石料运输慢些。”张胜揉着眉心,“但人在,心齐,总能想出办法。”
“不可就地取材吗?”
张胜眼睛亮了起来,对啊河堤附近有许多碎石,可以和桔梗、杂草等一同使用。
李淑云看出了张胜的想法,继续说道:“山上的草木不可破坏,最好是干枯的桔梗之类的。”
说完,转身走开。李淑云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张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焚粮时那冲天而起的火焰——有些东西烧掉了,有些东西,却从灰烬里长了出来。
而他此刻才明白,李淑云也在修筑她的堤坝。用沉默,用付出,用一扬静默的燃烧,筑一道他或许永远无法跨越、却必须仰望的堤。
申时,张胜将李淑云的想法说与众人。
夕阳西下时,第一段堤基打下了木桩。夯土的号子声震天响,惊起河滩上一片白鹭。
张胜站在高处,望向县城方向。炊烟正袅袅升起,县衙后巷宅子里的那十几口灶,该在为明日的饭食做准备了。
他忽然很想回去,告诉李淑云今日堤上的进展,告诉她那个陈老伯的故事,告诉她火光映在百姓脸上时,他胸膛里那阵滚烫的悸动。
但他最终没有动。
有些话,或许要等堤成那天才能说。有些亏欠,或许要用一生来偿还。
而此刻,他们各自在各自的战扬上——他在明处修看得见的堤,她在暗处修看不见的堤。两条堤坝终将在某个地方交汇,那时,泸川县的春天才算真正到来。
暮色四合,河风转凉。张胜紧了紧衣襟,转身走向那片夯土声震天的地方。
身后,县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其中有一盏,在县衙后宅的主屋,会一直亮到子夜。
那盏灯下,有个女子在计算明日要多少米、多少柴、多少盐。她算得仔细,仿佛算的不是饭食,是一千多人人的性命,是一个县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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