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赴宴
作者:爱睡觉的喵
翌日一早,李淑云起身梳妆。
她没刻意打扮,只挑了身藕荷色折枝梅花纹的锦布衣裙,料子不是好料子,颜色还素净,花样也简单。头发绾成圆髻,插还是那支素簪子,耳上一对珍珠坠子,腕上一只素银镯子,再无多余饰物。
小翠有些不解:“夫人,童府那样的地方,您是不是该穿戴得隆重些?我听说童家的女眷,出门都是满头珠翠的。”
李淑云对镜整理衣襟,淡淡道:“我是县令夫人,还是个穷县令的夫人,更是个胆小怯懦的县令夫人。这样就好,也好让童夫人满足一下虚荣心。”
小翠似懂非懂,还是服侍她穿戴整齐。镜中的女子,眉目清秀,气质沉静,那身素雅的衣裳非但不显寒酸,反倒衬得她如出水芙蓉,别有一种风致。
辰时三刻,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县衙后门。跟着的两个婆子,不是别人,正是刘婶和赵婶,临出门时李淑云特地嘱咐她们:去到童府,守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童府人说什么,该夸夸,该骂骂。
李淑云扶着小翠的手上了轿,刘婶和赵婶一前一后跟着。轿子起行,晃晃悠悠往城东而去。
泸川县不大,从县衙到童府,不过两刻钟的路程。轿子穿过没有人气的市集,转入东街,本就不热闹此时更加寂静。东街是泸川县富户聚居之地,青石板路平整宽阔,两边是高高的粉墙,墙内探出葱茏的树木,偶尔可见精致的飞檐。
童府就在东街正中。朱漆大门,锃亮的铜环,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轿子没走正门,绕到侧门停下。早有婆子候在那里,见轿子来了,忙上前打起轿帘。
“给夫人请安。”那婆子四十上下,穿着体面的青缎比甲,说话滴水不漏,“我们夫人吩咐了,请您从这边进。正门今日有男客,怕冲撞了您。”
话说得客气,实则还是分了尊卑。县令夫人走侧门,终究是低了童家一头。
李淑云仿若未觉,扶着小翠的手下了轿,微笑道:“有劳妈妈带路。”
那婆子见她神色如常,心下倒有些诧异。她引着李淑云主仆四人进了门,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廊下摆着各色盆景,紫檀木的架子,白玉的盆,里头的花草都是珍稀品种。一路行来,但见亭台楼阁,假山水池,无一不精,无一不奢。童府的富贵,果然是名不虚传。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到一处花厅。厅前种着一片牡丹,正是盛放时节,姹紫嫣红,香气扑鼻。厅门开着,里头隐约传出女子的说笑声。
引路的婆子在阶前停下,高声通报:“县令夫人到——”
厅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李淑云一副被眼前富贵晃了眼的样子,步子都迈得小心翼翼地走进花厅。
厅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实的猩红地毯,四角摆着冰盆,凉意袭人。正中一张紫檀木圆桌,围坐着七八位女眷,个个穿戴华丽,珠光宝气。
主位上坐着一位四十多的妇人,圆脸富态,皮肤白皙,穿一身绛紫团花万事如意纹的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耳上坠着翡翠滴珠,手腕上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通身的富贵气象。这便是童守志的正房夫人王氏。
见她进来,王氏起身相迎,笑容热情得有些夸张:“哎呀呀,县令夫人可算来了!真是让我们好等!快请上座!”
其余女眷也纷纷起身见礼。李淑云一眼扫过去,各个穿得华美,眼神中对自己有轻蔑之意。
李淑云略显紧张,轻声轻语地说:“童……童夫人客气了,有劳……有劳各位久候。”
她在王氏右手边的空位坐下。有人要引小翠她们到偏厅用茶,三人纹丝未动。
刘婶开口道:“我家夫人年轻,有些胆小,离不得我们几人的伺候。”
王氏看了看,眼中的轻视更甚,也不纠结,直接招呼人上茶。
丫鬟们鱼贯而入,重新布上茶点。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点心是水晶糕、玫瑰酥、蟹黄饺,样样精致。王氏亲自给李淑云布了一块水晶糕,笑道:“这是厨子新学的苏式点心,夫人尝尝,可还合口?”
李淑云道了谢,拈起糕点,小口尝了,点头称赞:“很好吃,甜而不腻。”眼睛向盘子瞟了又瞟。
王氏见她举止如此小家子气,心下更加轻视与她。这县令夫人年纪轻,虽是大户人家出身,见了这扬面竟如此不堪。
闲话了几句家常,一位穿桃红比甲的妇人便笑着开口:“早听说县令夫人年轻貌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夫人今年有十八了吧?”
李淑云放下茶盏,轻声道:“刚满十七。”
“十七!”那妇人掩口惊呼,“正是花朵一样的年纪呢。我们这些人,都是昨日黄花了。”
这话引得众女眷一阵轻笑。王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就你话多。”又转向李淑云,“夫人别见怪,这是我家周姨娘,她性子直,没坏心。”
李淑云只是笑,并不接话。
另一位穿葱绿衫子的女子接过话头:“夫人年轻,持家想必辛苦。我听说县衙后宅人不多,可一应琐事也得夫人操持。我们老爷常说,张县令一心为公,清廉自守,是难得的好官。只是这县衙用度、上下打点,哪处不要银子?夫人也该劝劝县令,有些事,灵活些才好。总不能为了公事,让夫人跟着受委屈。”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张胜太死板,该收的钱得收。
王氏笑着介绍:“这是我家柳姨娘,话头有些直,人并不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淑云脸上。
李淑云攥着帕子,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抬眼看向那女子,声音依旧很轻:“我回去会转告夫君的。”
她顿了顿,又说道:“况且,我不觉得委屈,夫君只是脾气急了些,对我算很好了。”
一番话,软绵绵的,将那不堪的形象表现得更加传神。
王氏与那二人交换了个眼色。这位县令夫人,着实上不得台面。
这时,一个穿着玫红衫子的年轻妇人开口,她笑道:“夫人贤惠,真是张县令的福气。我听说县令正在为河堤修缮之事劳神?我们泸川这河堤,年年修,年年溃,确实是个难题。”
王氏介绍道:“这是我本家侄媳妇,姓方。”
随后叹道:“可不是吗?前几日的雨,又冲垮了一段。我们老爷为这事,愁得几夜没睡好。总想着能为乡梓尽点力,又怕唐突。这不,前日让吴师爷……唉,也是我们思虑不周。”
话说到此,便有个穿戴体面的嬷嬷捧着一个锦盒上来,放在李淑云手边的小几上。锦盒比前日那个装银票的紫檀木匣更大,也更精致,是黑漆螺钿的,上头镶嵌着珍珠贝母拼成的富贵牡丹图样。
王氏亲自打开盒盖。
厅内霎时一静。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是银票。面额皆是百两,厚厚一叠,粗略一看,至少有五六十张,那就是五六千两。银票旁边,还放着两对金锞子,一对做成如意形状,一对做成元宝形状,黄澄澄的,在光下晃人眼。
“一点心意,”王氏笑容可掬,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给夫人添些脂粉,或是贴补家用,万勿推辞。河堤修缮是利民的大好事,这点银子,也算我们童家为乡梓尽一点绵力。夫人只需带回去,与县令分说分说这其中的‘情理’,便是帮了大忙了。”
她特意加重了“情理”二字。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李淑云脸上,厅内静得能听见自鸣钟的滴答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蝉鸣。
李淑云看着那盒银子,有些呆住。她甚至伸手,轻轻拿起一个如意形状的金锞子,在掌心掂了掂。金锞子沉甸甸的,触手冰凉,上面精巧的纹路硌着掌心。
没等李淑云说话,旁边的刘婶开口道:“童老爷和夫人心系乡梓,慷慨解囊,真是令人敬佩。这修缮河堤,确是利民的好事,大人为此事,也确实寝食难安。”
王氏脸上露出不满,这婆子怎么如此没有规矩,正要说话,赵婶开口道:
“捐助修堤,乃是大善之举,该当褒扬。大人今日已命人拟了告示,凡县中士绅商贾捐助银钱用于堤坝、道路、学堂等公益,皆会张榜公示,勒石记名,以彰其德。童家既愿捐助,回去后,一定将这善款直接交到县衙户房,登记造册,届时功德榜上,童家必是头一份。”
她声音很大,又字字清晰,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分明。
赵婶话落,李淑云阚阚将手里的银子放下,脸上带着讪笑、毫无心机。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姨娘手里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柳姨娘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方氏低下头,假装喝茶,手却微微发抖。
她们谁也没想到,这年轻的县令夫人好拿捏,身后的婆子确不好相与!
不仅收银子,还把“行贿”的嫌疑推得干干净净,更扣上了一顶“必须公开捐助”的帽子。
厅内的气氛骤然冷到了冰点。冰盆里散出的凉气,此刻竟有些刺骨。
李淑云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婆子,拿起帕子又拭了拭嘴角,起身道:“今日多谢童夫人盛情款待,佳肴美饮,受益匪浅。眼见时辰不早,夫君说叫我早些回府,便不多叨扰了。”
她行礼告辞,身后的两个婆子很满意夫人的做法,一人抱着盒子,一人扶着李淑云,向府外走去。
王氏脸色变幻,青了又白,白了又红,握着椅背的手指节都泛白了。她死死盯着李淑云等人,几乎要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可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发作,便是不将县令夫人放在眼里,更是不将县令放在眼里,回头老爷会责怪的。
终究,她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扭曲得几乎变形:“夫人……客气了。既然家中有事,我也不好强留。来人,送夫人。”
李淑云扶着小翠的手走出花厅,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直到坐上轿子,帘子落下,轿子起行,她才露出轻笑。
小翠小声问:“夫人,怎么了?”
李淑云摇摇头,闭上眼靠在轿壁上。她知道,今日这一扬,县令夫人年轻不顶事、胆小怯懦的名声就会彻底传开了。
轿子晃晃悠悠往回走,穿过东街,重新汇入市集。
李淑云睁开眼,掀起轿帘一角。外头阳光正好,这是泸川县,是张胜要守护的地方,她会帮他一起守护。
修堤的银子有了着落,接下来就要看怎么操作了。
她放下轿帘,重新坐正。
轿子回到县衙后门时,张胜已等在门口。见轿子回来,他疾步上前,亲自打起轿帘。
“淑云!”他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没事吧?”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李淑云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一暖,摇摇头笑道:“没事。糕点很好吃,甜而不腻。”
张胜见她神色如常,略略放心,却还是追问:“童家没为难你?”
“没有。”李淑云与他并肩往后宅走,轻声将宴上的情形说了一遍。回头示意刘婶将盒子递过来。
盒子当着张胜的面打开,他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李淑云笑着说:“那,银子我带回来了,刘婶说的榜,夫君明日就张出去吧。”
张胜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释然,也有心疼。他握紧妻子的手,低声道:“淑云,有你在,是我的福气。”
李淑云脸一红,垂下眼:“夫君说这些做什么,快回去吧。”
二人相携向正屋走去。院中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美的的惊心动魄。
而在童府花厅,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淑云的轿子刚出大门,王氏便再也忍不住,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她咬牙切齿,那张富态的脸因愤怒而扭曲,“这张胜知道自己的夫人上不到台面,却派了两个厉害的婆子!真是行啊!”
周姨娘忙上前劝道:“夫人息怒,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息怒?我怎么息怒!”王氏胸口剧烈起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们听听那两个婆子说的那些话!公开捐助?勒石记名?她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柳姨娘捡起地上的团扇,小声道:“这县令不是好相与的。他这一手,确实厉害。银子收了,话也放出去了,若是传开……”
“他敢!”王氏厉声道,“一个小小县令,真以为能在泸川县翻了天?”
她盯着那空空的小几,眼神阴冷:“去,把今日的事一字不漏地禀告老爷。我倒要看看,这张胜,还能蹦跶几天!”
夏日午后的闷热让人躁动。童府后花园的牡丹,依旧富贵雍容,可那艳丽的颜色。
一扬宴会,看似风平浪静地开始,又风平浪静地结束。
可暗涌已生,漩涡已现。
泸川县的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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