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怜惜

作者:爱睡觉的喵
  众人移步偏厅用家宴。作为新妇,李淑云需立在公婆身后布菜伺候。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里挺立的细竹。执箸、布菜、盛汤,动作虽不熟练,却一丝不乱。安南公口味清淡,她便多夹素菜;柳氏喜甜,她便舀一勺蜜汁山药。

  只是时间稍长,额角的汗便越来越多,脸色也更白了些。她能感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手臂的酸胀一阵阵传来,可她全凭一股心气撑着,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

  张胜坐在下首,食不知味。他看见李淑云每次布菜时微微颤抖的手,看见她趁着转身舀汤时悄悄吸气缓解疼痛的小动作,看见她额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鬓边。他忽然想起昨夜她也是这样,咬着唇,忍着痛,一声不吭。

  “够了。”安南公忽然开口,摆了摆手,“坐下用些吧,不必一直站着。”

  李淑云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她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平稳:“谢父亲体恤。”这才在张胜下首的空位坐下。

  丫鬟立刻为她摆上碗筷。面对满桌精致菜肴——水晶肴肉、清炖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蜜汁火方——她却毫无胃口。身上的疼痛和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冲垮了最后一点食欲。她勉强用了半碗碧粳粥,几口素笋,便搁了箸。

  席间,众人说说笑笑,谈论着朝中趣闻、京城时兴、各家婚事。李淑云安静地听着,偶尔有人问话,她便轻声回答,言辞得体,却不多说一句。张胜注意到,她几乎没怎么抬头,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像是要在那洁白的瓷器上看出花来。

  宴毕,众人陆续散去。张胜和李淑云最后离开。走出主院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李淑云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睛,这个动作让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张胜看见了——那手腕上除了那只质地普通的玉镯,还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昨夜他攥出来的。

  他的脚步顿住了。

  李淑云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眼里带着询问。

  “没事。”张胜移开目光,快步跟上。

  回墨竹轩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李淑云的脚步越来越慢,到后来几乎是靠小翠撑着才能往前走。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终于回到新房,那股强撑的精神气仿佛瞬间被抽走。李淑云甚至来不及让小翠卸下那身沉重的玫红衣裙,只走到临窗的软榻边,便再也支撑不住,歪倒下去。

  “小姐!”小翠惊呼。

  “没事……”李淑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让我……歇一会儿……”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竟是就这样睡着了。

  小翠红了眼眶,想为她更衣,又怕惊醒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张胜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他的新婚妻子蜷在软榻上,玫红的衣裙像一团褪了色的火,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那支素银簪子不知何时松脱了些,斜斜欲坠,几缕黑发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小翠看见张胜,慌忙行礼:“三少爷……”

  “下去吧。”张胜的声音很轻。

  小翠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榻上人均匀的呼吸声。张胜站在榻边,看了很久。他看见她搭在榻边的手,手指纤细,指尖还残留着敬茶时被烫红的痕迹。他看见她手腕上那圈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看见她即使在睡梦中,手指也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母亲柳氏的话——“恪守妇道,孝敬尊长”、“尽心服侍夫君,早日开枝散叶”。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可那双被烫红的手,这满身的疲惫,还有昨夜她忍痛的模样,像一幅幅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变成国公府的三少爷,变成可以理所当然接受一个女人这样付出的人?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除了知道她叫李淑云,他对她一无所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昨夜他醉后强迫了她,今晨她忍着痛起身,敬茶时被刻意刁难,她却始终平静恭顺,没有一句怨言。

  张胜弯下腰,轻轻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在李淑云身上。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毯子是湖蓝色的,柔软的羊毛,盖在她身上时,她无意识地动了动,往毯子里缩了缩,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胜心头某处软了一下。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墨竹轩的小院,几竿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更远处,是国公府重重叠叠的屋檐廊柱,飞檐斗拱在午后阳光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这座府邸他住了十八年,熟悉每一处角落。可此刻看着它,却觉得陌生。那些雕梁画栋,那些亭台楼阁,那些他习以为常的富贵与规矩,忽然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回头看了眼榻上沉睡的人。

  李淑云翻了个身,脸朝向里侧,只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那截脖颈很细,仿佛一折就会断。玫红衣领松开了些,隐约可见底下寝衣的浅粉色,以及更深处,那些昨夜留下的痕迹。

  张胜猛地转回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海棠花开得灿烂,可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这块空缺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填补。他只知道,从昨夜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而这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树影拉得很长。暮色四合时,小翠悄悄进来掌了灯。烛光跃动,在熟睡的李淑云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她睡得很沉,连灯亮都没惊醒。

  张胜一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离开。他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庭院,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看着烛光里她安静的睡颜。

  直到更鼓敲过三响,李淑云才终于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帐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转过头,看见坐在窗边的张胜,她怔了怔,挣扎着要坐起身。

  “别动。”张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李淑云还是坐了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将松脱的簪子重新插好,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个累到昏睡的人不是她。

  “妾身失礼了。”她轻声说。

  张胜看着她,烛光在她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苗。他忽然很想问:你疼不疼?累不累?为什么要忍?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饿不饿?我让厨房送些吃的来。”

  李淑云摇摇头:“不必麻烦。”顿了顿,又说,“夫君可用过晚膳了?”

  “没有。”张胜如实说。他一下午都坐在这里,哪里也没去。

  李淑云愣了一下,随即道:“那妾身这就……”

  “坐着吧。”张胜打断她,起身走到门外,吩咐了几句。很快,丫鬟便送来了清粥小菜,还是温热的。

  两人在灯下对坐用膳,依旧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和早晨有些不同了。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像春冰初融,悄无声息,却又实实在在。

  用完膳,洗漱完毕,又到了就寝的时辰。帐子放下,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李淑云躺在里侧,身体微微绷紧。张胜躺在外侧,能听见她尽量放轻的呼吸声。

  黑暗中,他忽然开口:“今天……辛苦你了。”

  李淑云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这是妾身该做的。”

  又是“该做的”。张胜在心里叹了口气。

  “手还疼吗?”他问。

  这次李淑云沉默得更久。久到张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极轻的声音:“不疼了。”

  她在说谎。张胜知道。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李淑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夫君。”

  “嗯?”

  “谢谢你。”她说。

  张胜愣住了。谢他?谢他什么?谢他昨夜强迫她?谢他今天眼睁睁看着她被刁难却无能为力?

  “谢我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李淑云没有回答。她只是身子往里又挪了挪,背对着他。帐子里很暗,他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单薄得像一片纸。

  就在张胜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时,她的声音再次飘来,轻得像梦呓:

  “谢谢你……给我盖了毯子。”

  张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被角上。

  隔着薄薄的锦被,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她微微的颤抖。

  夜很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四更天了。

  张胜睁着眼,看着帐顶的黑暗。他忽然觉得,这座他住了十八年的国公府,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从今天起,变得不一样了。

  而身边这个叫李淑云的女子,这个他昨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妻子,也会让他的余生,变得不一样。

  他不知道这变化是好是坏,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里,多了一个需要他去看、去听、去理解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一丝莫名的沉重。

  窗外的夜色正浓,黎明尚远。而这一天里发生的一切——那些疼痛、疲惫、屈辱、隐忍,还有最后那声轻如叹息的“谢谢”——都沉入了这无边的黑暗里,等待下一个天亮时,或许会酝酿出新的模样。

  张胜闭上眼,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这桩他原本并不情愿的婚事,也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至少,她不哭不闹,不怨不艾。

  至少,她还会说“谢谢”。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这样想着,终于也沉沉睡去。

  而在他的呼吸变得绵长之后,背对着他的李淑云,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她静静地听着身后丈夫的呼吸声,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疼痛,和身上无处不在的酸痛。

  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太轻,轻得刚出口,就消散在夜色里,了无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声叹息里,藏了多少说不出口的疲惫,和不得不继续走下去的决心。

  天总会亮的。

  而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哪怕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她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的命,也是她选择的路。

  再无回头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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