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发入魂与师兄的理性崩塌

  果然，晚餐过后没多久，当庭院被夜色笼罩，只有檐下灯笼和屋内灯火提供着暖黄光晕时，静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的敲门声，截然不同。

  不是夏弥那种带着雀跃和八卦意味的轻快敲击，也不是源稚生沉稳有力的叩门，更不是绘梨衣那种执着但轻柔的试探。

  而是……一种缓慢、沉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叩击。

  “笃…笃…笃…”

  每一声之间，都隔着令人不安的停顿。

  时良刚把绘梨衣“赶”回主屋睡觉（小怪兽吃饱喝足，又有点犯困），正准备享受一下属于自己的、绝对安静的“冰箱可乐时间”。听到这敲门声，他眉头微蹙，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是楚子航。

  走廊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僵硬的影子。他依旧穿着那身卡塞尔的黑色执行部风衣（虽然此刻在庭院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衣襟似乎有些凌乱，像是被人揪过或者自己烦躁时拉扯的。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平静水面下的剧烈波澜——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过于紧绷的直线，下颌线条僵硬如石刻，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此刻光芒异常炽烈且……不稳定，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般明灭不定，透出一种极致的震惊、混乱，以及……一丝罕见的、近乎崩溃边缘的茫然。

  他直直地看着时良，眼神失去了平日的锐利和冷静，更像是在透过时良，看向某个让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荒诞现实。

  “时良。”楚子航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夏弥……她刚才……是不是来找过你？”

  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用了一种近乎肯定的陈述语气。显然，他可能“偶遇”了从静室溜出去的夏弥，或者从夏弥反常的兴奋状态中察觉到了什么。

  时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了然。看来，夏弥的“订婚”和“喜讯”，还没来得及（或者故意没）正式通知另一位当事人，但显然，楚子航已经捕捉到了足够让他世界崩塌的蛛丝马迹。

  “嗯。”时良点了下头，侧身让开，“进来说。”

  楚子航机械地迈步走进静室，动作有些僵硬。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静室中央，像一尊失去了指令的雕像。

  时良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隔绝了可能好奇的目光。他走到冰箱旁，想了想，没拿可乐，而是拿出两瓶冰镇的矿泉水，递给楚子航一瓶。

  楚子航接过去，但没有喝，只是紧紧攥着冰冷的瓶身，仿佛想从这低温中汲取一丝冷静。

  “她……”楚子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跟你说了什么？”

  时良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用最平静、最客观的语气，转述了夏弥的核心信息：“她说，要和你订婚。因为，她可能有了你的孩子。”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楚子航手中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被他无意识骤然收紧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冰水从缝隙中汩汩渗出，打湿了他的手和风衣下摆。

  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那双黄金瞳中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死死盯住时良，仿佛想从他脸上确认这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孩子？”楚子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又像是在重复一个陌生的、无法理解的词汇。

  “她是这么说的。”时良确认道，“还问我有没有适合‘特殊体质孕妇’的营养餐。”

  楚子航沉默了。

  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静室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和楚子航手中矿泉水瓶继续漏水、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滴答”声。

  然后，时良看到，楚子航那永远挺直如标枪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佝偻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立刻又强行绷直，但那种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的姿态，无法掩饰。

  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拿瓶子的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手指深深插入黑发之中，用力到指节发白。

  “……一次。”楚子航的声音从指缝中闷闷地传出，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荒谬的痛苦，“就只有那一次。”

  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放到那个混乱的、被夏弥用各种“意外”和“巧合”撩拨到极限的夜晚。在某个任务结束后的短暂休整期，在夏弥那间看似普通、却总能找到各种理由让他留下来的临时住所里……酒精（被夏弥偷偷加了料的）、气氛、少女（？）大胆而充满诱惑的贴近、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还有那些让他这个感情迟钝的杀胚都感到心跳失序的暧昧话语……

  他记得自己最后的防线是如何崩溃的，记得那种前所未有的、灼热而失控的感觉，记得夏弥在他耳边带着得逞笑意的轻喘……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就那么一次……一次而已！

  以混血种（尤其是高阶混血种）和普通人类之间那近乎绝对的生殖隔离，以及龙族血统带来的强大基因排异性……他从未想过，甚至从未担忧过这种可能性！

  对象还是夏弥！一个身份成谜、力量诡异、行为跳脱、怎么看都不普通的女孩！他曾经怀疑过她，调查过她，却又在她一次次看似天真烂漫的举动中逐渐放松警惕，甚至……产生了某种他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情愫。

  可这情愫的“结晶”，来得也太快、太突然、太……超出常理了！

  龙王（疑似）和混血种的孩子？这算什么？神话故事照进现实？还是夏弥又一次精心设计的、更加离谱的恶作剧？

  但……以夏弥的性格，会用这种事情来恶作剧吗？而且，她当时的眼神，那种混合了得意、兴奋、紧张和一丝真实期待的眼神……不完全是假的。

  楚子航感到自己那套以逻辑、分析、控制为核心的理性世界，正在夏弥这枚“龙裔炸弹”的冲击下，寸寸龟裂。

  “混血种和……她，有可能吗？”楚子航放下手，看向时良，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仿佛希望从这位身份同样特殊、力量层次更高的“同类”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时良沉默了一下。

  从纯粹的生物学和能量学角度，不同位阶、不同种属之间的高等生命体结合并产生后代，在龙族漫长的历史中并非没有先例，但极为罕见，且通常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尤其是龙王级别与混血种……位阶差距带来的能量冲突和基因层面的不兼容，几乎是致命的障碍。

  但……夏弥是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哪怕是不完全体，她对自身力量和生命形态的掌控力也远超寻常龙类。而她选择的楚子航，也并非普通混血种，是A级中的佼佼者，血统稳定且强大，心志坚韧。

  再加上夏弥那古灵精怪、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以及她可能掌握的、某些古老甚至禁忌的知识或方法……

  “理论上，概率极低，风险极高。”时良客观地陈述，“但……并非绝对不可能。尤其如果其中一方有意控制，甚至……引导。”

  他暗示了夏弥可能在其中扮演的“主动”角色。

  楚子航听懂了。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混乱并未减少，但多了一丝认命般的沉重。

  “她……还说了什么？”他问。

  “订婚仪式。在这里办。”时良补充，“让你准备。”

  楚子航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低头看着手中裂开的矿泉水瓶，和地上那一小滩水渍，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时良，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时良愣了一下。

  他会怎么办？

  如果绘梨衣突然跑来告诉他，有了他的孩子……

  时良立刻将这个过于惊悚（且目前绝无可能）的假设驱散。他和绘梨衣的关系，暂时还停留在“投喂”与“被投喂”、“偶尔互动”的层面，远未涉及……那种程度。

  但楚子航的问题，核心在于面对一个由极度异常关系引发的、超出认知和计划的重大变故，如何应对。

  时良思考了几秒，给出了基于他自身行为逻辑的答案：

  “确认事实。评估风险。然后……解决问题。”他顿了顿，“或者，接受现状，调整计划。”

  对他来说，任何突发事件，都可以简化成这几个步骤。确认“小怪兽”想吃新鲜鲸鱼（事实）→ 评估出海捕鲸的风险和消耗（评估）→ 选择去或不去（解决问题或接受需求调整菜单）。

  楚子航听罢，沉默良久。

  确认事实？他现在根本无法百分百确认！难道要拉着夏弥去做B超？混血种医院的设备能检查出“龙裔”吗？

  评估风险？这风险已经超出了他能评估的范畴！一个可能拥有龙王和顶尖混血种双重血脉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对夏弥、对他自己、对他们的关系、对卡塞尔学院、甚至对整个混血种世界……这风险根本无法量化！

  解决问题？怎么解决？让夏弥放弃？且不说夏弥会不会听，他自己……内心深处，真的能毫不犹豫地选择“解决”掉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吗？

  接受现状，调整计划？这意味着他必须立刻将“成为最强混血种、向奥丁复仇”的人生计划中，强行插入“疑似龙王女友”和“可能存在的龙裔孩子”这两个巨大无比的变量。这调整幅度，堪称颠覆。

  理性告诉他，应该立刻上报学院，启动最高级别预案，将夏弥控制起来，进行最严密的检查和风险评估，必要时甚至……

  但情感（或者说，某种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对夏弥的在意和责任感）却在拉扯着他。

  而且，以夏弥那神秘莫测的实力和古灵精怪的性格，上报学院？控制她？恐怕只会引发更大、更不可控的混乱。

  楚子航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一丝恐惧。不是对夏弥或那可能存在的孩子的恐惧，而是对自身命运突然脱离掌控、驶向完全未知领域的恐惧。

  他看向时良，这个同样强大神秘、却似乎找到了自己“舒适区”和“生活方式”的存在，眼神复杂。

  “我……需要时间。”最终，楚子航只能这么说。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去面对夏弥，问清楚。

  “嗯。”时良点头，表示理解。毕竟，不是每个人（龙）都能像他一样，用“做饭”和“清理害虫”来应对大部分生活变故。

  楚子航再次深吸一口气，将手中裂开的瓶子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动作精准），然后对时良点了点头：“谢谢。打扰了。”

  他转身，拉开静室的门，身影融入走廊的昏暗灯光中，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

  时良关上门，走回冰箱旁，终于拿出了那瓶心心念念的可乐。

  冰凉的碳酸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熟悉的刺激感。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看来，庭院里的“热闹”，短时间内是不会平息了。

  先是源稚女，现在是楚子航和夏弥……

  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在庭院门口挂个牌子：“龙王与混血种情感纠纷调解处及特殊孕期营养咨询中心，闲人免进，投喂优先。”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太麻烦。

  他还是继续研究明天的早餐，以及如何让自家小怪兽远离酒精，比较实际。

  至于楚师兄的崩溃……嗯，那是他需要自己解决的“食材处理难题”。

  时良喝光可乐，捏扁瓶子，精准投入垃圾桶。

  静室重归宁静。

  只是这份宁静之下，涌动着更多、更复杂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