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被吞噬的另一半

  那么……她的另一半呢？

  耶梦加得与芬里厄。大地与山之王这对双生子的名字，如同幽灵般在他脑海中盘旋。夏弥展现出的更多是耶梦加得的特质——灵动、狡黠、掌控力量的精巧。那代表着绝对力量、如山峦般笨重（据说）的芬里厄，在哪里？

  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着他。他必须弄清楚，这不仅关乎夏弥的底细，更可能关乎他自己那破碎记忆背后的真相。

  他再次将自己反锁在“静谧轩”顶层。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他调动起那百分之三十二的“归墟”之力，这一次，目标不是外在的物质，而是……指向自身那混沌破碎的记忆之海。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主动深入被龙王意志侵蚀的记忆区域，无异于在悬崖边蒙眼跳舞，稍有不慎，就可能加速自我的迷失。

  但他别无选择。

  意识沉入一片光怪陆离的碎片之海。无数模糊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断续的情感如同破碎的镜片，混杂着利维坦巡弋的冰冷视角、深海宫殿的幽暗轮廓、以及属于“时良”的、正在不断丢失的平凡过去。

  他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航行的水手，艰难地在这片混乱中搜寻着与“海洋与水之王”双生子相关的任何信息。诺顿与康斯坦丁是兄弟，耶梦加得与芬里厄是姐弟……那么，他所继承的这份权柄，对应的双生子是谁？另一位，又在何处？

  搜寻一无所获。关于“海洋与水”本源的记忆，似乎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刻意抹去或封存了，只剩下权柄本身的力量和那些属于古老龙王的、冰冷的视角碎片。

  就在他精神疲惫，准备暂时退出这危险的探索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与他自身“海洋”本源同根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悲伤与愤怒的悸动，如同深埋在海底淤泥下的沉船钟声，穿透了层层记忆的阻隔，极其模糊地，被他捕捉到了！

  这悸动……来自他血脉的最深处！来自那口“归墟”深渊的核心！

  他猛地将全部意识聚焦于那丝悸动传来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催动“归墟”之力，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向着自身灵魂的最隐秘处，小心翼翼地“剖”开！

  一瞬间！

  仿佛某个尘封万年的封印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幅残缺却震撼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了他的意识！

  那是一片永恒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幽暗深海。

  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由苍白骨骼与幽蓝晶体构成的龙形轮廓（与他灵视中利维坦的形态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威严、更加完美），正静静地悬浮在深海之中，祂的身躯……是残缺的！巨大的翼骨断裂，胸腔处有一个恐怖的、仿佛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啃噬出来的巨大空洞！

  而在这残缺龙躯的对面，悬浮着一个相对渺小、却散发着纯粹“空无”与“吞噬”气息的……人形阴影！那阴影的轮廓……赫然与他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人形阴影缓缓抬起“手”，对准那残缺的龙躯。祂的“手”心，正是那口代表着“归墟”的、绝对黑暗的深渊！

  强大的吸力从深渊中爆发，残缺龙躯发出无声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开始崩解，化作最精纯的本源力量，如同百川归海，被那口深渊贪婪地、彻底地……吞噬！

  在最后一丝本源被吞噬的刹那，那残缺龙躯巨大的、如同熔融蓝宝石般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人形阴影一眼，那眼神中，没有仇恨，只有无尽的悲伤、释然，以及一丝……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的决绝。

  随后，一切归于沉寂。只有那吞噬了另一半的人形阴影，静静地悬浮在绝对的黑暗深海中，体内那口深渊，因为饱餐一顿而散发着不稳定的幽光。

  “轰——！！！”

  时良的意识被猛地弹回现实！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摔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胸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席卷了他！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适。

  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恐惧与……负罪感！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被遗忘的、血腥的真相！

  海洋与水之王的双生子……另一位……

  不是失踪了，不是沉睡了！

  是被……被他（或者说，他继承的这具龙王权柄的源头）……亲手吞噬了！

  他用“归墟”，吃掉了自己的另一半！

  所以，他才会失去大部分属于龙王的记忆！所以，他的“归墟”之力才会如此危险且难以掌控！因为这力量，本身就承载着弑亲的罪孽与反噬！因为这力量，是通过吞噬同源的双生子，强行汇聚于一体的、不完整的、扭曲的产物！

  他不是完整的龙王。

  他是一个……吞噬了自己血亲的、残缺的怪物！

  “嗬……嗬……”时良蜷缩在地板上，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指甲无意识地在地板上抓挠，留下白色的浅痕。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他力量飞速提升背后，那令人不安的代价和隐患的根源！

  原来他体内那口躁动不安的深渊，一直渴望着更多的吞噬，是因为它早已尝过了最美味的“食粮”——同源的双生子！

  那夏弥呢？

  耶梦加得和芬里厄……

  他们之间，又会是怎样的关系？

  时良艰难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血丝，望向预科班宿舍区的方向。

  一种兔死狐悲般的、冰冷的战栗，沿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

  他，是吞噬了兄弟的残缺之王。

  她，是否也……隐藏着类似的秘密？

  在这座猎杀龙族的学院里，他们这两个手上沾着至亲之血的“怪物”，还能伪装多久？

  他挣扎着爬起身，踉跄地走到海尔冰箱前，猛地拉开门，甚至来不及拿出瓶子，直接抓起一瓶冰汽水，用牙齿咬开瓶盖，对着喉咙狠狠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混杂着气泡，灼烧着他的食道，却无法浇灭那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冰箱内部那些整齐码放的、象征着“时良”这个凡人身份的冰汽水。

  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拼命想要守护的自我，其存在的根基，竟然建立在吞噬了另一个“自我” 的残酷事实之上。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