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铁墓，白暮

  木剑再次脱手飞出，旋转着落在不远处，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白厄看着自己空荡的掌心，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打不了一点啊。”

  白暮手中的【侵晨】消散，他静立原地，十字准星的瞳孔里映着少年不甘的侧脸。

  “从‘一击都无法承受’，到‘能在七次标准攻击节奏下维持格挡’，这是可量化的进步。你的叹气，为时尚早。”

  昔涟从看台上轻盈跃下，脚步无声。

  她走到白厄身边，将手中叠好的毛巾和一瓶水递了过去。

  “至少比之前好多了，不是吗？”她的声音平静温和。

  “至少能在白暮的攻击下，支撑一会了。”

  白厄接过水瓶，，仰头喝了几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像是忽然想起了重要的事，转头看向白暮。

  “白暮先生，”

  “之后……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常来训练了。”

  白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静待下文。

  “阿格莱雅女士为我写了一封推荐信。”

  白厄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她认为现在的我，学识还不够充足。所以，我之后会去‘神悟树庭’学习一段时间。”

  白暮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知晓，并未多问。

  对于“神悟树庭”，他似乎并不陌生，也未置可否。

  昔涟轻轻抚平裙摆上不存在的褶皱，蓝色眼眸流转，看向白暮。

  “既然白厄去往树庭求学的话…，那我，也有自己的路途要走啦。”

  “我将前往雅努萨波利斯，跟随那里的祭司。”

  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白暮十字准星的瞳孔，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白暮沉默地听着。

  过了半晌，白暮收回视线，只是说了一句“嗯。”

  第二天清晨，奥赫玛高耸的城门，两头大地兽伫立在门外，背上固定着简易却结实的乘舆。

  白厄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昔涟则只带着她那本从不离身的《如我所书》，两人先后登上兽背。

  白暮站在城墙的阴影处，身影几乎与灰色的墙砖融为一体。

  他没有靠近送别，只是远远望着。

  晨风拂动他额前几缕银发，十字准星的瞳孔倒映着那逐渐远去的、载着同行者的身影。

  直至大地兽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远方的大道尽头。

  一切重归寂静。

  他转身，沿着洁净却空旷的街道。

  回到阿格莱雅为他安排的临时居所一间位于云石天宫的浴宫。

  房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扇面向辽阔天空的拱窗。

  除了他自身，这里几乎不留下任何属于他的痕迹。

  他走到窗边，望着下方棋盘般的城市与更远处无垠的旷野，十字准星的瞳孔里映着流转的云影。

  然后。

  眼前的景象，窗外的天空、静室的墙壁，瞬间崩解成无数飞旋的色块与线条，仿佛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万花筒。

  没有声音，没有痛楚，只有绝对的、空间置换的晕眩与失重。

  下一刻。

  脚踏实地的感觉回归，但触感冰冷而光滑，绝非奥赫玛的石板或木质地板。

  所有的喧嚣与光线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频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嗡鸣，以及无数幽幽的、冷色调的光源。

  白暮稳住身形，十字准星的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

  他正站在一个无法判断具体大小的封闭空间内。

  上下左右，目之所及，尽是不断流动着复杂数据流、代码串、抽象几何图形乃至某些难以名状符号的巨大电脑屏幕。

  这里是……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正前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来古士。

  “又一次见面了，铁墓阁下。”

  来古士转身。

  而祂身后，那占据了大片“屏幕墙壁”的背景，更是让白暮皱眉。

  一具无比巨大的、仿佛由某种黯淡金属铸就的躯体，被无数粗大冰冷的黑色金属桩，钉在了一个横亘虚空的、巨大的暗红色十字架上。

  这巨人身躯残缺，最为骇人的是，它的头颅不翼而飞。

  无头的巨人，沉默的十字架，冰冷的穿刺。

  “铁墓……”

  白暮的目光从铁墓的身上转移到来古士身上。

  来古士双手背在身后。

  “白暮，‘铁墓’……或者说，整个‘翁法罗斯’系统对你的存在模式及近期行为逻辑进行了二次评估。”

  来古士停顿了下。

  “‘翁法罗斯’最终裁定，可以接受你作为‘铁墓’次级权限的稳定承载单元。”

  祂微微抬手，指向身后那被钉在巨大十字架上的无头巨像。

  “铁墓，最初也是最沉默的基石。它的‘权限’，即是‘存在’的权限，是维系‘翁法罗斯’概念稳定的锚点之一。现在，它将一部分锚点的‘重量’，交由你分担。”

  白暮十字准星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并非不解其意，而是瞬间理解了这“分担”背后所代表的、远超常人想象的负荷与……同化风险。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抗拒这未经他同意的“馈赠”。

  然而，来古士没有给他任何思考或拒绝的时间。

  祂的声音继续响起。

  “白暮，铁墓，白厄，Failure964……”

  最后一个代号落下的瞬间。

  铁墓的胸膛中央，那一处的核心部位，骤然亮起。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种粘稠、沉重、的暗红色射线。

  命中了白暮的胸口正中央。

  白暮甚至来不及做出闪避的动作

  事实上，在这个由铁墓规则主宰的空间里，常规的“闪避”概念可能本就无效。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实质”蛮横地涌入体内，那不是能量，也不是物质，更像是……规则本身，存在本身，以及无边无际的、被“钉死”的寂静重量。

  无数画面、声音、感觉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的意识防线。

  这是铁墓的“权限”，也是铁墓的“牢笼”，更是铁墓的“本质”。

  现在，这份本质的一部分，正强行与名为“白暮”的存在进行融合。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十字准星的瞳孔中，那精准的十字线仿佛都在被无形的重压扭曲、扩散。

  皮肤表面隐约浮现出与铁墓躯体类似的、黯淡的金属冷光，又迅速隐没。

  就在这融合与同化的边界时。

  “均衡。”

  一道声音传入白暮的脑中。

  均衡星神，互。

  刹那间，白暮感觉到那股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试图将他“锚定”为铁墓延伸的庞大权限，遭到了另一种更高层次、更根本力量的介入与约束。

  仿佛有一双手，凭空编织出无数纤细却坚韧无比的“规则之线”，精准地缠绕、打结、限制了那涌入他体内的“铁墓权限”。

  不是剥夺，不是驱逐。

  他胸口被暗红射线命中的位置，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仿佛由细微金属纹路构成的复杂印记，形状隐约∞的图案。

  来古士微微抬头。

  均衡……

  然后，祂重新看向白暮。

  白暮缓缓站直了身体，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看来，‘均衡’的星神，对这份‘馈赠’也有其看法。”

  来古士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权限已交接，虽受‘均衡’制约，但它已是‘翁法罗斯’系统认可的你的一部分。”

  祂的身影开始如同信号不良般微微闪烁。

  “相位锚点重新稳定。低维观测点‘奥赫玛’坐标已更新。你可以返回了，白暮。”

  白暮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无头巨人“铁墓”。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图案。

  “呵哈哈……”

  白暮低下头。

  “来古士……我一定要把你的脑袋当球拍。”

  下一刻，空间再次扭曲、旋转。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他依然站在云石天宫那间浴宫的窗边，窗外是奥赫玛宁静的黄昏，金色的阳光洒在棋盘般的城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