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吕氏

作者:奉旨早饭
  这个罪名太大了!

  他猛地以头触地。

  “臣万死不敢!臣只是……只是心焦!”

  “你心焦,便敢大殿之上质问储君?”

  朱标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口口声声为孤好,为大明社稷。那孤问你,若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孤,而是父皇,你可敢如此闯入,如此质问,如此喊着要擅杀朝廷命官?”

  蓝玉浑身一震,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颤抖。

  他不敢。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正因是性情宽仁的太子,他才敢如此直率、甚至失礼地前来“劝谏”。

  除此之外,还因为太子是他侄子,平日里对他们也是笑眯眯的,礼仪有加。

  哪怕偶尔犯错了,朱标也只是笑着指出然后纠错,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

  殿下到底怎么了?

  朱标将蓝玉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也知道自己的敲打起了效果。

  他放缓了语气。

  “舅父,孤知你忠心,知你关切。正因如此,有些话,孤才必须与你说明白。”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蓝玉身前,却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你蓝玉未来必然掌大军,战功赫赫,是国之柱石。”

  “但正因如此,你更须谨言慎行,知晓分寸。朝堂之事,错综复杂,非战扬杀伐可比。一言可兴邦,亦可招祸。”

  “你今日这番举动,这番言辞,若传到外朝那些御史言官耳中,他们会如何弹劾你?父皇若知晓,又会如何看待你?”

  蓝玉的冷汗涔涔而下,酒意和怒意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后怕。

  “孤提议格物院,自有孤的思量。”

  “纵有不当,自有父皇归来训诫,自有满朝文武谏议。该如何做储君,如何虑国事,孤在学,也在做。”

  朱标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该如何做臣子,尤其是作为孤的……舅父,你是否也该时时自省?”

  “若是外人自然无妨,但你是孤的舅父!!!明白了吗?”

  蓝玉头埋得更低。

  “臣……臣知罪!臣鲁莽愚蠢,冲撞殿下,请殿下责罚!”

  “起来吧。”

  朱标终于说道,语气缓和了些。

  “今天之事,到此为止。孤不会对外人言,你也当好自为之,忘掉你那些打杀的念头。”

  “李希颜是东宫臣属,他的安危,孤自会担待。”

  蓝玉如蒙大赦,艰难起身,腿脚竟有些发软,不敢再看朱标的眼睛。

  “至于科学院之事,”

  朱标转身,不再看蓝玉。

  “孤说了,已暂且搁置。往后朝政,孤自有主张。”

  “舅父若真为孤好,便请谨记自己的本分,统好你的兵,尽早平定云南。 其余之事,不必过虑,更不必……越俎代庖。”

  “臣……谨记殿下教诲!”

  蓝玉深深一揖,声音干涩。

  朱标点头,语气再次如曾经般温和。

  “舅父千里迢迢从云南赶回来,奔波劳苦,早些回府歇息吧。”

  说完,朱标挥了挥手。

  蓝玉再不敢多言,躬身倒退几步,方才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书房。

  来时那股冲天怒气,早已被冷汗浇灭,只剩下心悸与恍惚。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他看着长大、性情温和的太子外甥,骨子里流淌的,终究是朱元璋的血脉。

  平静水面之下,亦有凛冽的寒冰与不可测的深渊。

  书房内重归寂静。

  朱标独立良久,叹了一口气。

  敲打蓝玉,是必要之举。

  不然以后说不定哪天老朱想不开了,怕他压不住直接一起带走了。

  甚至别说以后了,说不定老朱现在就有这想法!

  朱标揉了揉眉心,正欲转身回到书案后。

  门外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丝熟悉的、清雅的熏香气息。

  是吕氏。

  朱标动作微顿,背对着门,脸上最后一丝外露的情绪也迅速收敛,恢复成一贯的温和沉静。

  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比方才面对蓝玉时更为复杂难辨的幽光。

  “殿下。”

  吕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轻柔得体。

  “妾身见殿下一直在书房批阅奏折,于是炖了盏燕窝,给殿下送来。”

  她款步走进,身姿窈窕,妆容精致,手中托着朱漆食盘。

  朱标转过身,脸上已带上恰到好处的淡淡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有劳你了。”

  他语气温和,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吕氏保养得宜的双手以及她那恭顺的姿态,最后落在那盅冒着热气的燕窝上。

  “方才……似是听到些动静?”

  吕氏将燕窝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避开那些散乱的文书,声音依旧轻柔。

  “可是有何烦心事?妾身在外隐约听到永昌侯的声音……”

  “无甚大事。”

  朱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语气平淡。

  “蓝玉性子急,为些朝务争论了几句,已经回去了。”

  吕氏脸上露出释然又带着些许幽怨的神色。

  “永昌侯也真是,殿下监国辛劳,他不关心就算了,竟然还过来质问。”

  她走到朱标身后,伸出手,似乎想为他揉按一下紧绷的额角,动作自然亲昵。

  然而,朱标几不可察地微微偏了下头,避开了。

  他顺势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叹道。

  “是啊,有些乏了。”

  吕氏的手在空中略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而去整理略显凌乱的奏章边缘,语气愈发温柔。

  “殿下当以身体为重。朝政虽要紧,也不能熬坏了身子。雄英若在……”

  说到这里,她的话音恰到好处地停住,眼中迅速泛起一层哀戚的水光。

  甚至低下头,用绢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朱标听到雄英,心中一痛,但面上不动声色,甚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吕氏放在案边的手背,温声道。

  “莫要伤心了,雄英福薄。好在还有允炆、允熥他们,你要好好照料。”

  吕氏抬起泪眼,感激地看着朱标。

  “妾身明白。定会尽心竭力,将孩子们都抚养成人,不负殿下所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案,似是无意地问道。

  “殿下近日似乎格外忙碌,可是为那‘科学院’之事烦心?妾身听闻……朝中反对声浪甚大?”

  来了。

  朱标心中冷笑。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朱标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

  “朝臣们各有考量,议论一番也是常情。孤已有主张,你不必担忧。”

  “妾身怎能不担忧?”

  吕氏蹙起好看的眉头,声音更低柔。

  “殿下是储君,一举一动多少人看着。”

  吕氏语气中满是担忧。

  “妾身虽处深宫,也听一些老宫人私下议论,说殿下此举……怕是会惹得文臣不快,于殿下清誉有损。”

  “妾身知道殿下志存高远,可有些事,是否……”

  吕氏看向朱标,轻声道。

  “缓一缓更好?毕竟,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朱标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幽深地看着吕氏。

  “爱妃所言,也有道理。”

  吕氏似乎松了口气。

  “殿下能如此想便好。”

  “妾身只是盼着殿下稳当,东宫安稳,孩子们平安长大。”

  “外头风风雨雨,总不如家里暖和。”

  她说着,又替朱标将燕窝盅的盖子掀开些。

  “趁热用些吧,凉了伤胃。”

  朱标看着那盅精心炖制的补品,又看看吕氏温柔似水的眼眸。

  这关怀如此真切,这担忧如此合理。

  若非去了后世,知道雄英之死没有那么简单,他或许真的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妻子对丈夫最纯粹的关切。

  但……

  “好。”

  朱标最终点了点头,拿起银匙,搅动着盅内晶莹的燕窝,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爱妃先回去歇息吧,孤还有些文书要看,用完便歇了。”

  吕氏察言观色,知趣地不再多言,柔顺地行礼。

  “那妾身告退,殿下也早些安置。”

  她转身离去,裙裾曳地,悄无声息,一如她来时。

  那清雅的熏香气息,在书房中残留片刻,也渐渐散去。

  朱标盯着那盅燕窝。

  许久,将银匙放下,推到一边,再次拿起奏折,心中却愈发烦闷。

  朝堂之人反对;自己的舅父也反对;甚至连枕边人吕氏也反对。

  尤其是吕氏,温柔表象下,是看不清的迷雾与拔不出的毒刺。

  怪不得无论皇帝自称“朕”或者“寡人”,而太子则自称为“孤”。

  孤家寡人!

  当真如此。

  从他坐上太子这个位置,就注定……只能一个人了!

  若是常姐姐还在的话……

  朱标眼中黯淡片刻,但很快被坚定所覆盖。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走在这条路上,那么……反对的人再多又如何!

  他依然要做下去!!!

  是非功过,后人自有评判!!!!

  也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被世人污蔑乃至嘲讽,但他相信终有一天,后世人会认可他。

  哪怕这一天很久!

  毕竟……正义永远都是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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